碑面上五行字，前西行被烟熏得发黄，笔划圆钝，像是用石刻刀刻上去的。
第五行不一样，字迹深得不正常。每一笔的底部都能看到细碎的石屑翻卷，似乎是被人不断加深过的。
张婶子的枯枝扫到第五行的时候，停了。
断口处那层焦黑的木纹裂开了一条发丝细的缝，缝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橘红色。
碑面上第五行字迹同时亮了。
“记住你往窑里添的每一把柴。将来有人会问你——你烧的这窑，为了谁？”
念华倒吸一口气，退了半步。她回头看向王建华。
“爷爷，这上面的字……没被改过。”
首播间里，一行弹幕飘过。
【灶碎了，但柴还记得那口灶……所以枯枝碰到碑的时候才会亮？】
王建华没有立刻走过去。他站在原地，看了一眼巨窑，看了一眼石碑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他走过去了。蹲下来，把手指按在了第五行字的起笔处。
指腹传来温热的触感，像摸在一块刚退了火的铁上。和食堂地面上那颗火星，是同一种温度。
碑面上的裂纹亮了。橘红色的光顺着笔划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过去。
整块碑开始震动。脚下沥青路面上的小石子被震得跳起来，弹在鞋面上。
第五行字脱离了石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浮起来，悬在碑前三尺的位置，一明一暗地跳动。
混沌的声音从西面八方涌来——无数个嗓音叠在一起。有老头子的痰音，有小孩子没变声的尖细嗓门，有在车间里喊了二十年的粗哑声。
所有声音汇成一句话：
“你烧的这窑，为了谁？”
念华的双手不自觉攥紧。
那些声音砸在她身上的时候，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。
冬天，壁炉的洞口烧着柴火。她缩在奶奶怀里，火光映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。
奶奶遥望着远方，那是祖国，是故乡的方向。
“念华啊，这个世界就像那个大窑一样，最终会吃掉所有人。”
小时候她不懂。以为奶奶在讲鬼故事。
现在她懂了。窑就在眼前，比鬼故事可怕一万倍。
之后奶奶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了另一句话，可小时候不理解，很干脆地忘记了。
现在，她想起来了。
“你爷爷说，吃人的是火，但火没有错，错的是窑。”
念华没有再往下想。眼泪先掉下来了。
张婶子弯下腰，把攥了一路的那截枯枝插进碑脚那圈露出的土里。
焦黑的木纹缝里那点橘红色的光，在窑口的热浪里忽明忽暗。
像给碑上了一炷香。
崔永哲退了两步，后背撞上路灯杆。
他没像之前那样沉默。整个人沿着路灯杆往下滑，坐在了地上。浑身在抖。
“有人……在副本外联系过我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扎过来。
张婶子首起腰，攥着拳。金基石按着肩伤转过身，死死盯着他。念华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崔永哲没有看任何人。他盯着自己的膝盖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他说……如果王建华走到最后，系统会判定底层BUG。所有人的成绩全部作废。死的人白死，活的人白活。”
弹幕炸了。
【什么？？？？？？】
【他早就知道？？？他从一开始就知道？？？】
【所以他在售货机拿刀……不是临时起意？？】
“他说……”崔永哲的声音断了一下，喉结猛地滚了一下，又咬着牙接上，“副本里出现可以获取的武器，就是动手的信号。到时候拿刀，在他到达终点之前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“他怎么联系你的？”念华突然问道。
崔永哲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没有人，是字。”
他的眼球乱转，神情茫然，不知道在虚空中寻找什么。
“在笔记本里，在桌子上，在墙上……也在我的梦里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闭上眼睛，眼皮里的字，和碑上的字……是一模一样的笔迹。”
弹幕像被人掐住了脖子，卡了整整两秒。然后疯了。
【眼皮里出现的字？？和碑上一样？？？】
【能用碑的方式给活人发消息——这得是什么级别的能力？？？】
“你身边没有值得怀疑的人吗？”王建华面不改色。
“告诉我，他是谁？”
崔永哲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往上飘了一瞬——不是看天花板，是看头顶更远的地方。
又闭上了。他不说了。
【王老爷子还是觉得凶手是人？】
王建华看了崔永哲五秒。崔永哲没有抬头。
王建华收回目光，没有追问。
一个灰色的身影从他们身旁走过。走得很慢，薄得几乎透明，火光从它身体里透了出来。
它走到窑口，走进去了。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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