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锁房门的嗓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响亮。我背靠着门板,呼吸在黑暗中滞涩了几秒,才抬手摸索到墙壁上的开关。
灯亮了,是那种惨白的节能灯光,把客厅照得一片冰凉。
我没有立刻走动。左手腕内侧那道旧伤痕又开始隐隐发痒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不安地蠕动。我抬起右手,食指指腹用力按上去,用钝痛压住那诡异的痒感。视线扫过玄关、客厅、厨房的每一个角落——沙发背后,窗帘底部,电视柜侧面可能藏人的空隙。确认没有多出来的阴影,没有不该出现的轮廓,我才松开抵着门的手,但手指还扣在门把上,维持着一个随时可以重新拧开夺门而逃的姿态。
三分钟。我给自己定了时间。就站在这里,听,看,感觉。
窗外的城市噪音遥远而模糊,隔壁隐约传来电视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。一切似乎正常。但“似乎”这个词,在经历过便利店之后,己经失去了它所有的安抚效力。
我松开手,走到窗前,将两层窗帘——一层纱帘,一层厚重的遮光布——依次拉严实。布料滑过轨道时发出悉索的轻响,像某种小动物爬过。房间彻底与外界隔绝,只剩下头顶那盏灯和我自己。
然后我走向书桌。桌面很干净,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,一个笔筒,几本摊开的专业书籍。这是我给自己规定的“秩序”,在一切失控之前,至少这块桌面必须保持绝对的可控与整洁。但现在,看着这些熟悉的东西,我却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。
我是叶凡。二十七岁,市图书馆古籍修复部的助理馆员。性格内向,不善交际,习惯独处。喜欢按部就班,讨厌意外。手腕上有一道小时候不小心被碎玻璃划伤留下的疤。
我在心里默念,试图将这些词句像钉子一样敲进这会儿有些摇晃的认知地基里。
摊开一张全新的A4打印纸,抽出笔筒里最普通的那支黑色中性笔。笔尖悬在纸张上方,墨水在尖端聚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我写下:“我是——”
笔尖停住了。墨水洇开了一小团。
我是谁?
图书管理员?那个在副本里对着湿透的怪物挤出营业性微笑、对红衣女人说出“欢迎光临”的人,真的是同一个“叶凡”吗?古籍修复需要耐心、细致、对既有规则的绝对遵从,这和便利店守则的要求在某种扭曲的层面上重叠了。但修复古籍时,我的心是静的,手是稳的;而在便利店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,每一次微笑都拉扯着面部僵硬的肌肉。
我划掉了“图书管理员”。笔尖用力,几乎划破纸面。
那么,“社恐”呢?那个害怕人群、在不得不进行的社交后需要独处很久才能恢复能量的人?可我在便利店面对那些非人的“顾客”时,却必须主动迎上去,必须开口,必须表演出“正常”的互动。恐惧还在,甚至被放大到了濒临崩溃的地步,但“表演”的指令压过了一切。我的社恐,在那种环境下,似乎不再是无法克服的缺陷,反而成了一种需要被严密掩饰的“不合规特征”。
这个词也被我划掉了。一道斜线,干脆利落。
笔尖在纸上无意义地戳了几个点。然后,我写下新的句子,笔迹比之前潦草,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急躁:
「夜班店员。幸存者。表演者。」
写完之后,我看着那行字。喉咙有些发干。夜班店员——那是副本强加的身份。幸存者——那是现状,侥幸且充满不确定性。表演者——那是手段,是唯一被验证可行的生存策略。
这三个词,勾勒出一个在规则缝隙间蠕动的、没有过去也没有稳定未来的影子。一个为了“活下去”可以随时戴上面具、调整表情、说出违心的空壳。
这不是“我”。至少不全是。
烦躁像一小团火,从胃部烧上来。我抓起那张纸,用力揉成一团,扔向墙角的垃圾桶。纸团撞在桶沿,弹了一下,落在地板上,像一只苍白的、蜷缩的死鸟。
不再去看它。我打开笔记本电脑,等待系统启动的几十秒里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节奏杂乱。登录后,我没有打开任何常用的文档或网页,而是点开了一个隐藏在多层文件夹深处、用随机字符命名、并且经过加密的文档。
文档打开,一片空白。标题栏闪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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