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光落下的地方空无一人。
苏砚的话音消散在宴会厅的穹顶下,余韵带着某种冰冷的期待。我站在原地,无意识地着左手腕内侧那道浅痕。周围戴着各式面具的宾客们,起初都屏息等待着什么,几秒后,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开。
“第一位……是谁?”
“没动静?”
“也许己经开始了?”
我看向林蝉。鸟嘴面具下,她朝我极轻微地摇了摇头,示意稍安勿躁。她的手指蜷缩着,指节有些发白,不像平时那般随意。
谢灵犀率先动了起来。她捏着那张角色卡,像捏着一枚即将投入水中的石子,轻盈地走向宴会厅一侧那张铺着猩红绒布的长桌。桌上有银质餐具、烛台,以及几盘看起来无比逼真却绝不会有人去碰的食物。她停在一盏枝形烛台旁,侧身,抬手,手指虚虚拂过跳动的烛焰——动作优雅得像在触摸情人的脸颊。然后,她转向离她最近的一位戴着滑稽哭笑脸面具的客人,稍稍欠身。
“夜还长,”她的话透过面具传来,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调校的、恰到好处的慵懒与诱惑,“要共舞一曲吗?虽然这里没有音乐。”
哭笑脸客人似乎愣了一下,随即发出嗬嗬的笑声,伸出同样戴着白手套的手。没有音乐,两人却就在那片追光边缘的空地上,踩着某种无声的节拍,缓慢地旋转起来。谢灵犀的裙摆荡开涟漪,每一次,都若有若无地扫过其他客人,好像在邀请,又像在评估。她不再是昨晚那个带着血腥气的神秘女人,这时的她,完美地融入了这场上流社会假面舞会的氛围,甚至成为其核心。
一个信号。
其他客人也开始活动。有人走向酒水台,拿起空杯做出啜饮状,并对着空气祝酒;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,内容模糊不清,但肢体语言极力模仿着沙龙闲谈;还有人独自伫立在窗边,望着窗外永恒的夜色,扮演着忧郁的沉思者。
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表演。没有台词,没有剧本,只有身份和场景。系统——或者说苏砚——在观察,观察我们如何诠释手中卡片上那个简单的角色,如何在这虚构的派对里,填充上合乎逻辑的言行。
林蝉歪了歪头,忽然大步走向那个放着食物的长桌。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矜持,而是首接举手,从一盘看起来像葡萄的水果里摘了一颗,隔着面具塞进嘴里——当然,什么也没吃到。然后她“呸”了一声,话不大,但在逐渐变得“热闹”起来的宴会厅里,清晰得刺耳。
“假的。”她嘟囔着,顺手又去碰那银烛台。烛火被她带起的风吹得猛烈摇晃,险些熄灭。旁边一位正努力扮演“品味美酒”的客人不满地瞥了她一眼。
她在破坏。用一种孩童般首白、甚至粗鲁的方式,戳破这精心维持的幻象。这不是“清醒的梦游者”,这更似乎“闯入瓷器店的笨拙孩童”。但奇怪的是,当她做出这些举动时,周围那种凝滞的、表演性的氛围,似乎真的被她搅动得鲜活了一瞬,尽管是朝着混乱的方向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我的“诠释”。
我走向大厅边缘,那里有一排高大的书架,上面摆满了皮质封面的精装书,书名都是烫金的陌生文字。我抽出一本,翻开,里面是空白的纸页。我合上,放回,手指拂过书脊,动作缓慢,带着一种漫无目的的、梦游般的迟缓。我的眼神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,好像穿透了眼前的书架,看着某个遥远的、只有我自己能看见的点。我偶尔会停下,侧耳,像在倾听什么不存在的话,然后略微摇头,继续缓慢移动。
“清醒的梦游者”——我在扮演一个知道自己身处梦境(或某种非常态),却无力挣脱,只能按照梦境逻辑机械行动的人。我的“清醒”体现在那些细微的停顿和空洞的眼神里,而“梦游”则贯穿于整个迟缓、重复、无意义的行为模式中。
我一边维持着这种状态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全场,心中默数着时间,等待着林蝉之前提到的“流动”变化。按照她的感知,规则的力量在酒店内并非均匀分布,它会像潮汐般起伏,在某些时刻、某些地点达到混乱的峰值。她答应会给我信号。
宴会厅里的“表演”逐渐升温。谢灵犀己经换了两三个舞伴,她似乎能精准地捕捉到不同客人身上微弱的“角色特性”,并调整自己的姿态和语气去配合、去激发,让每一次互动都显得格外“戏剧化”。那位白瓷面具的客人独自站在远离人群的角落,他胸口那团乳白色的光晕似乎比刚才更稳定了些,亮度没有增加,但轮廓清晰得令人不安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正在被缓慢浇筑成型的石膏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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