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术迈过那道门槛的时候，以为自己会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怪物。深渊。或者那个“收集者”的真面目。
但他看见的，是一片海。
金色的海。
无边无际，一首延伸到视线尽头。海面平静得像镜子，没有波浪，没有声音。无数光点漂浮在海面上，像星星落进了水里，一闪一闪的。
天空也是金色的，但比海面浅一些，像傍晚的霞光。没有太阳，没有云，只有那种柔和的光，从西面八方照过来。
陈术站在海边，愣住了。
这是……什么？
苏晚跟进来，站在他旁边，也愣住了。
小石头和小灰挤过来，两双黑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“好漂亮……”小石头小声说。
小灰点头，说不出话。
陈术没有说话。
他在看那些光点。
每一个光点，都是一个人的形状。
很小的，蜷缩着的，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。
它们漂浮在海面上，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，轻轻起伏。
一上一下。
一上一下。
像呼吸。
陈术往前走了一步，踏上海面。
海水没有淹没他的脚。
它是实的。
像踩在一种软软的、有弹性的东西上。
他蹲下来，伸出手，碰了碰最近的那个光点。
手刚触到，那个光点就亮了一下。
然后，他的脑子里涌进来很多东西。
画面。声音。感觉。
一个女人的一生。
她叫李秀梅。
302的住户。
她有一个女儿，在外地工作，一年回来一次。她每天都会给女儿打电话，问吃了没，睡了没，天冷了加衣服没。女儿嫌她啰嗦，经常不耐烦地挂掉。
她不生气。
她只是等。
等女儿回来。
等女儿结婚。
等女儿生孩子。
等她能帮上忙。
后来，这个世界变了。
她半夜听见有人敲门。开门，没人。再睡，又被敲醒。反复几次，她烦躁了，站在门口骂。骂着骂着，她忽然发现，自己蹲在那儿，站不起来了。
她变成了那个穿湿睡衣的女人。
一首在等。
等女儿回来。
可女儿再也没有回来。
她忘了自己是谁。
只记得在等。
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
陈术收回手，那个光点暗下去，恢复到之前的亮度。
他站起来，沉默了。
李秀梅。
302的那个女人。
她不是怪物。
她只是一个等女儿回来的母亲。
陈术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过第二个光点。
刘磊。
601的住户。
那个写日记的年轻人。
他看见了刘磊的一生——辞职来这个城市打拼，租了601，每天加班到深夜。他没有朋友，没有家人，只有一台电脑和一屋子的外卖盒。
他养了一只猫。
橘色的，胖胖的，叫大橘。
大橘是他唯一的伴。
后来大橘死了。
他哭了三天。
再后来，这个世界变了。
他想活下去。
他记规则，写日记，囤物资。
他以为能活下去。
但他听见负二层有声音，以为是安全的地方，就去了。
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。
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
“大橘，我来了。”
陈术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第三个光点。
林美芳和阿强。
两个光点挨在一起，比其他的更亮。
他伸手触碰。
林美芳的一生。
她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年，和男朋友阿强一起。阿强是保安，每天值夜班，她就每天等他回来。有时候等得困了，就趴在窗台上睡，醒来的时候，身上总盖着阿强的外套。
后来阿强失踪了。
她找了三个月。
报警，查监控，贴寻人启事。
什么都没找到。
她瘦了二十斤，眼睛哭坏了，晚上睡不着。
再后来，这个世界变了。
她变成了五楼那个女人。
每天都在问同一个问题——
“你们看见我的阿强了吗？”
而阿强呢？
陈术触碰另一个光点。
阿强的一生。
他喜欢林美芳，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。他攒钱给她买礼物，偷偷放在她门口。他值夜班的时候，总会抬头看她家的窗户。看见灯亮着，他就安心。
后来有一天，他在值夜班的时候，听见有人喊他。
声音很熟悉。
像他死去的妈妈。
他走过去，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他变成了对面那栋楼的“东西”。
每天站在窗户边，看着林美芳的窗户。
等她来看他。
等了一年。
两年。
等到她变成了五楼那个女人。
等到她终于穿过那片灰白的天空，走到他面前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
那一刻，他想起了所有的事。
他叫阿强。
她是他的美芳。
陈术收回手，眼眶有点酸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一个又一个光点。
周建国。
他看见了那个老人在1801的生活——和老伴一起做饭，看电视，吵架，和好。儿子在上海，一年回来一次。他们不怪他，只是等。等他回来，等他打电话，等他说一句“爸，妈，我想你们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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