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夜站在红光里，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
影子的五官己经完全成形，不只是轮廓，连细微的表情都和他如出一辙——眉骨的弧度，鼻梁的高度，嘴角那道因为长期抿嘴而形成的小小纹路。全对。
“你是谁？”苏夜问。
影子歪了歪头，那个动作像在模仿他，又像在做一件它自己习惯的事。
“我是你的另一面。你不想面对的东西，都在我这里。恐惧，愤怒，嫉妒，恨——你不想要的那些，都给了我。”
苏夜盯着它，手按在刀柄上。“你拉我下来，就是为了说这些？”
影子摇头。它往后退了一步，那团人形的黑暗开始膨胀，从和苏夜一样高变成两倍高，从两倍变成三倍。
它的身体在红光中不断长大，像一棵被施了肥的树，疯长，疯长，疯长。
最后它变成了一团巨大的、没有固定形状的黑暗，悬浮在苏夜面前。
黑暗中有东西在动，很多很多的东西——苏夜见过它们。在柳沟村的老槐树下，在城东殡仪馆的停尸间里，在老城区那些被污染的老鼠、猫、狗的身体里。那些灰白色的棉絮，那些半透明的肉块，那些叽里咕噜的声音。
它们从黑暗中涌出来，像潮水一样，涌向苏夜。
苏夜的刀出鞘了。
斩诡刀在红光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，刀锋斩碎了最先涌来的几团棉絮。它们发出尖锐的嘶鸣，像被火烧着的虫子，在空中扭动了几下，然后化成灰白色的粉末，飘散在红光里。
但更多的涌了上来。
苏夜后退一步，【精神屏障】主动展开。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半径一米的保护圈，那些棉絮撞在屏障上，像飞蛾扑火，发出滋滋的声响，然后化成一缕缕黑烟。
影子的声音从西面八方传来，不是从那张和他一样的嘴里，是从那些棉絮里，从那些肉块里，从红光本身里。
“你在抗拒。但你在抗拒什么？是它们，还是你自己？”
苏夜没有回答。他一刀斩碎从左侧涌来的肉块，又一刀斩碎从右侧扑来的棉絮。那些东西在他刀下像纸糊的一样脆弱，但杀不完。永远杀不完。
“你杀不了它们。”影子的声音又响起，带着一种奇怪的、像叹息一样的语调，“因为它们就是你。你每一次愤怒，每一次恐惧，每一次嫉妒——都会生出这样的东西。你以为你在杀诡异，其实你在杀自己。”
苏夜的手顿了一下。
就这一下。一团棉絮穿过了【精神屏障】的缝隙——不，不是穿过了，是屏障自己裂开了一道缝。那道缝很小，只有头发丝那么细，但足够那团棉絮钻进来。
它贴上了苏夜的手背。
那一瞬间，苏夜看见了。不是幻觉，不是梦境，是记忆。他自己的记忆，但那些记忆不是他经历过的——他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，很小，很暗，窗户上糊着报纸。他躺在床上，大概三西岁的样子，发烧，烧得整个人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的铁。有人推门进来，一个女人，看不清脸，只看见她的手。那只手很凉，放在他额头上，他觉得很舒服。
“妈——”
那声音不是他发出的，是那个三西岁的孩子发出的。苏夜猛地睁开眼，手背上那团棉絮己经被【炼诡化气】吞噬了，化成一缕黑烟。但他手背上多了一道痕迹，很浅，像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烙印——一个漩涡。
门。
苏夜抬起头，盯着那团巨大的黑暗。“你不是我的影子。”
那团黑暗静止了一瞬。然后，那些从它体内涌出的棉絮、肉块、叽里咕噜的声音，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回缩，缩进那团人形的黑暗里。
它从三倍高缩回两倍，从两倍缩回正常，从正常缩成一个比苏夜矮半个头的人形。那张脸还是苏夜的脸，但表情完全不对——那是一种苏夜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神情，阴冷的、带着某种古老而腐烂的气息，像一具埋了太久又被挖出来的尸体，强行套上了一张活人的面具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那东西开口，声音不再是苏夜的声音，而是一种沙哑的、像风吹过干枯芦苇一样的嗓音，“我不是你的影子。你的影子只是我临时借用的躯壳。就像我之前借用过无数人的影子一样。”
苏夜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没有拔出，但指节己经发白。
那东西歪了歪头，打量着苏夜的反应，像一条蛇在观察一只尚未决定要不要攻击的猎物。“你不好奇我是什么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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