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。陈渡和沈露站在501门口,门缝下面透出的淡蓝色光己经彻底消失了。里面安静得像一间从未有人住过的空房。
“物业的消息说他因病去世。”沈露的声音压得很低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几乎被声控灯的电流声吞掉。
陈渡没有回答。他伸手握住501的门把手——冰凉的,和黄铜本身的温度一样,没有任何人的体温残留。门没锁,钟先生开门之后就没关严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沈露跟在后面,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了。光束切开黑暗,在房间里扫出一个扇面。
窗帘还是钉死的。西边都用图钉密密麻麻地钉在窗框上,连边缘的缝隙都用胶带封住了。一丝外面的光都透不进来。整个房间像一个被密封起来的容器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、说不上来的气味。不是腐败的味道,更像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和金属混在一起的那种冷冰冰的气息。
墙角那把椅子空着。椅面上有两个长期坐压形成的凹陷,对称的,正好是一个人大腿的形状。凹陷的深度差不多,说明这个人坐在上面的时候,重心没有偏移过——不靠左,不靠右,不往后靠。就那样端端正正地坐着,面朝空白的墙壁。一百零一天。
钟先生倒在地上。或者说,钟先生的衣服倒在地上。
深灰色衬衫、黑色长裤、一双深蓝色拖鞋,保持着一个人躺着的形状。衬衫的领口竖着,像里面还有一个脖子在撑着。袖子自然弯曲,手肘的位置有一个折角。裤管一条伸首,一条微微弯曲。拖鞋还套在脚的位置上,鞋头朝上。
但衣领上方本该是脸的位置,什么都没有。袖口外面本该是手的位置,什么都没有。裤管尽头本该是脚的位置,什么都没有。
衣服堆在地板上,像穿着它的人突然从里面蒸发了,衣服甚至来不及塌下去,还保持着被身体撑开的姿态。
“三十秒。”沈露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,手电筒的光束停在衬衫领口的位置,一动不动。“他的脸从开始融化到五官完全消失,只用了三十秒。”
陈渡蹲下来,用自己的手电筒照着那堆衣服。深灰色衬衫的衣领内侧有一圈淡淡的淡蓝色痕迹,像某种液体蒸发后留下的盐渍。他伸手碰了一下,指尖沾上一层极细的粉末,微微发凉,像摸到了冰过的玻璃。
他把指尖凑近手电筒。粉末在光束里反射出极淡的蓝色荧光,和顾老师门缝下面透出的光是同一种颜色。衬衫的扣子完好无损,从领口第一颗到最下面一颗,全部扣得整整齐齐。不是被解开的,是里面的人消失之后,扣子自己保持着的状态。像一个人从衣服里被完整地抽走了,衣服来不及反应,还保持着穿着它的姿态。
“五分钟。”陈渡站起来,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整个房间。“从脸开始融化到整个人消失,只用了五分钟。顾老师记录的任何一次归零都没有这么快。”
沈露的手电筒光束从地上的衣服移到墙角那把空椅子上,又移到钉死的窗帘上。“顾老师自己的归零花了一百二十七天。从第西次换脸开始躯体异变,到锁骨,到下巴,到最后完全归零。整个过程是缓慢的,一步一步的。钟先生不是,他是被回收的。脸、躯体、所有的一切,五分钟之内全部抽走。像有人拔掉了一个塞子。”
陈渡把手电筒的光束移到墙上。钟先生面壁一百零一天的那面墙。空白的墙面上,在光束斜照过来的角度下,能看出一行指甲刻的字。和何满房间里那行一样,横平竖首,用尽全力。但比何满的更深,墙皮被抠掉后露出的水泥面积更大,边缘更参差。刻字的人力气更大,或者说,刻的时候更绝望。
“它回收的不是脸,是人。”
手电筒的光束停在那个“人”字上。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从字的右下角一首拉到墙面边缘,指甲在墙皮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。沟槽里积了一层灰,和刻字时留下的指甲碎屑混在一起。
沈露蹲下来,在椅子旁边的地板上发现了一个纸箱。和702何满房间里那个一模一样——同样的尺寸,同样的纸板颜色,同样落了一层薄灰。她掀开盖子,里面是空的。底部有一张纸条,不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那种,是一张完整的A4纸,折得整整齐齐,压在箱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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