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痛持续了整个上午。
陈渡坐在茶几前,把顾老师的真正笔记从头翻到尾。三层面孔的重影让阅读变得极其困难,每一个字都拖着两个模糊的影子,句子和句子之间像隔着毛玻璃。他用手指着字一行一行看,指尖压在纸面上,一个字一个字往前推。
顾老师的字迹工整,和他人一样——退休教师的职业习惯,连记录自己缓慢归零的过程都保持着某种课堂板书式的条理。黑色墨水,行距均匀,标题下面画着横线。但越往后翻,字迹越潦草。到第一百天之后的记录,横线开始歪斜,标题的字体大小不再统一,有些页面上有水滴干涸后留下的褶皱。
不是水滴。
笔记后半部分有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章节。标题写着“全国案例”,下面画了两道横线。这西个字比其他标题写得都重,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。
“换脸现象并非梧桐公寓独有。据我所知,全国至少有十七个城市出现过零散案例。最早可查的记录是1943年苏州明堂照相馆。此后每隔数年,不同城市会出现短期集中爆发,然后迅速沉寂。每次爆发的模式相同——某一个封闭或半封闭的居住空间内,住户开始出现面容流动。持续时间从数周到数月不等,最长不超过半年。然后突然停止。所有换脸者的面容恢复正常,或者说,恢复‘被分配’的正常。没有人记得发生了什么。”
下面是一张手绘的中国地图。顾老师画得很仔细,省界用虚线标出,主要河流用实线画出来,长江黄河弯弯曲曲地在纸面上穿越。十七个红点标记在城市名称旁边,红墨水画的,有些点因为用力过大洇开了。
苏州、上海、南京、天津、北京、广州、重庆、西安、武汉、成都、沈阳、青岛、杭州、宁波、无锡、常州、嘉兴。红点最密集的地方是长三角,苏州、上海、无锡、常州、嘉兴几乎连成一片。苏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,不是红点,是红圈,旁边写着两个字,打了一个问号:“源头?”
翻到下一页。这一页的纸比其他页都皱,像被人反复翻过、反复按压过。页面顶端写着一个日期:2023年11月7日。顾老师发现这条线索的日子。
“但这些案例都是零散的、短期的。一般持续数周至数月后自行消失,像一场流行病,来得突然,消失得也突然。唯有梧桐公寓不同。2007年公寓建成后,换脸现象持续至今,从未中断。十七年来,频率非但没有降低,反而逐年升高。我刚住进来时,楼里平均每周发生十到十五次换脸。现在每天至少二十次。梧桐公寓像一个信号发射站,或一个放大器,把某种原本只能在特定条件下短暂存在的东西,稳定地、持续地维持在这里。它需要一个容器。梧桐公寓就是那个容器。”
陈渡把这一页拍了照,发给沈露。
继续往下翻。顾老师在这一章的最后贴了一张剪报。2007年10月的《苏州日报》,边角发黄,折叠处己经磨出了白印。油墨的气味早就散尽了,只剩下旧报纸特有那种干燥、略带酸性的纸味。
标题是“梧桐公寓今日开盘,新型青年社区受热捧”,占了三栏。正文里提到开发商——面容基金,一家专注于“城市更新与社区营造”的私人基金会。文章用了一段介绍基金会的背景:成立于2005年,创始人为苏州本地企业家霍明远先生。基金会的主要项目包括老城区改造、青年公寓建设和社区文化保护。
配了一张照片。剪彩仪式,背景是梧桐公寓的单元门口,那七棵梧桐树还是新栽的,树干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。一个中年男人拿着剪刀,正在剪断红色的绸带。脸上带着微笑,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标准,像经过练习的。眉眼很淡,脸型偏长,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。他身后站着几个人,大概是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和来捧场的嘉宾。所有人的脸都正常,至少在这张十七年前的照片里是正常的。
图片说明写着一行小字:面容基金创始人霍明远先生为梧桐公寓剪彩。
陈渡把剪报从笔记本里小心翼翼地抽出来。纸张薄得透光,背面隐约能看见正面照片的轮廓。他翻到背面。
顾老师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,墨水和笔记正文用的不是同一种。正文是黑色墨水,这行字是蓝黑色的,写得更用力,笔画嵌进了纸纤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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