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，陈渡在电梯里遇到了沈露。
他是去买煎饼果子的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，里面己经站着一个人。706的住户，沈露。二十七八岁，独居，很少出门。陈渡在这栋楼住了半年，见过她不超过五次。每次都是在电梯里，她总是站在最里面的角落，低头看手机，不和任何人对视。
但今天她没有看手机。
她靠在电梯壁上，看着陈渡走进来。电梯门关上，开始下行。
“你也看见了，对吧。”
陈渡的手指在身侧收紧。他转头看她。沈露的脸在电梯的白色灯光下显得很白，眼窝微微凹陷，像长期睡眠不好的人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他说。
沈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的视线落在电梯门的不锈钢门板上，看着两个人的倒影。“王大爷的脸换了三天了。三楼那对夫妻换了西次。五楼的中年男人昨天顶着六楼眼镜男的脸出门，两个人面对面等电梯，谁也没发现。”
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下。门开了，外面没人。门又合上。
“你能看见多久了？”陈渡问。
“三个月。”
电梯到一楼。门开了。沈露没有走出去，陈渡也没动。门又合上，电梯开始上升。
“三个月前我开始‘看见’，”沈露说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。“最开始以为是眼花。后来发现不是。只要盯着看超过三秒，就能看到他们真正的脸。”
“不是‘真正的脸’，”陈渡说，“是‘被换上的脸’。”
沈露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很短，但陈渡捕捉到了——是确认同类的那种眼神。
“对，被换上的脸。”她靠回电梯壁，“我发现一件事。只要有人认真注视你的脸超过三秒，你的脸就不会换。注视是一种锚，把面容固定在原来的位置上。一旦失去这个锚——一旦所有人都不看你，忽略你，忘记你——你的脸就会开始流动。”
电梯在七楼停住。门开了。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“所以我每天在电梯里看每个人的脸，”沈露说。她终于转过头，正面对着他的目光。“不是在观察。是在帮他们维持。多一个人看他们，他们就多一个锚。换脸的速度就会慢一点。”
陈渡想起过去半年在电梯里遇到沈露的那几次。她总是站在角落，低着头。但每次有人进出，她都会抬头看一眼。很快的一眼，不到一秒，然后重新低下头。他以为她只是在注意谁进来了。现在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了。
“你帮他们维持了三个月，”陈渡说，“然后呢？你一个人的注视能撑多久？”
沈露没有回答。
“顾老师也帮过，”她说。“他是第一个发现的。帮了三年。但现在——”她停了一下，“上一个观察者己经不行了。这栋楼需要新的观察者。”
“观察者？”
“顾老师起的名字。能看见的人，愿意‘看’的人。”沈露走出电梯，往706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“顾老师住101。你该去见见他。趁他还能认出你的时候。”
陈渡站在电梯里，按着开门键。“观察者”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。何满的记录里，他是“第8任”。第8任什么？第8任观察者？还是第8任被观察的对象？
沈露走到706门口，掏出钥匙。开门之前，她回过头。“你今天照镜子了吗？”
陈渡没回答。
“多照照。”她一边说着，一边关上了门。
电梯门缓缓合上。不锈钢门板上映出陈渡的脸。灰色卫衣，眼底发青，嘴角没有表情。嘴角的弧度比实际表情多了一点点。和昨天一样，和前天也一样。
他按下1楼，决定去见顾老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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