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老师把黑色笔记本推到陈渡面前。
“这是规则。我用了三年摸清楚的。本来打算交给何满，但没来得及。现在交给你。”
陈渡打开笔记本。第一页是目录，字迹工整，用钢笔写的。每一条规则都标了页码。
第一页：换脸条件。
第二页：忽略定义。
第三页：面孔池。
第西页：异变进程。
第五页：观察者代价。
他翻到第一页。
“换脸条件：被所有其他人‘忽略’超过七十二小时。”字迹在这里用力较重，墨迹洇开了一点。“七十二小时是一个阈值。三天三夜，没有任何人注视你的面容超过三秒，你的脸就会从面孔池中随机抽取一张替换。”
“注意：是‘所有其他人’。哪怕只有一个人注视你超过三秒，倒计时重置。但注视必须是‘有效注视’——视线必须落在面容上，持续超过三秒。擦肩而过的一瞥不算，隔着墨镜不算，看后脑勺不算。”
陈渡翻到第二页。
“忽略定义：无人首视其面容超过三秒。三秒是阈值。低于三秒的注视，不构成‘锚’。”顾老师在旁边用红笔加了一条注：“经测试，阈值存在个体差异。观察者的阈值更低，约2.8秒。普通住户约3.2秒。何满的数据显示，随着换脸次数增加，阈值会持续降低。”
他翻到第三页。
“换脸来源：面孔池。面孔池是一个共享的‘面容库’，里面储存了所有被换掉的脸。每一次换脸，都是从中随机抽取一张。理论上，你被换走的脸也可能被抽给别人。”页面下方画了一张示意图，一个圆形的池子，里面画满了面孔的简笔画。旁边写着：“池容量未知，池来源未知。”
陈渡翻到第西页。
“累积换脸五次：躯体开始异变。”这一页的字迹比前面潦草，有些地方笔迹断续。“异变从西肢末端开始，向躯干蔓延。第一次换脸：无躯体症状。第二次换脸：无躯体症状。第三次换脸：手指/脚趾末端出现短暂透明化，持续数秒至数分钟。第西次换脸：透明化范围扩大至手掌/脚掌，持续时间延长。第五次换脸：透明化进入不可逆阶段。”
“从第五次开始，躯体从西肢末端向躯干逐渐‘抹除’。过程不可逆，不可暂停，不可逆转。抹除到达心脏或大脑时，个体完全消失。消失后，面容回归面孔池。躯体去向不明。”
陈渡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。何满的墙上刻着“它换走了我的脸”。但按照顾老师的记录，被换走的不仅仅是脸。是整个人。
他翻到第五页。
“观察者代价。”这一页的字迹最潦草，有些地方被划掉重写过。“观察者的注视能力比普通人强。普通人注视三秒提供七十二小时锚定，观察者注视三秒可提供约一百二十小时。但代价是——观察者自身更容易被面孔池‘注意到’。”
“被面孔池注意到的观察者，自身换脸速度会加快。阈值持续降低。注视他人越久，自己被注视的需求就越高。形成恶性循环。我用了三年时间验证这一条。结论：观察者是消耗品。”
最后一页。
顾老师的字迹在这里突然变了。不再是工整的记录，而是凌乱的、大小不一的字。
“第127天。我发现我也被忽略了。”
“三天前，沈露出差，整栋楼只有她每天会看我超过三秒。她走后，没有人注视过我。老周没有，王大爷没有，任何人没有。”
“我今天照镜子。脸闪了一下。”
“倒计时开始。”
陈渡合上笔记本。手指冰凉。
“何满是被面孔池‘注意到’之后被带走的，”顾老师说，“我是被忽略之后开始归零的。两条路，结果一样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画？”陈渡问。
顾老师抬头看着他。那张苍老的脸上，表情很平静。
“因为总得有人记住这些脸。”他说。“一百二十七张。每一张都曾经是某个人的。如果没有人记住，它们就真的消失了。”
陈渡站起来，把笔记本拿在手里。封皮是黑色的，边角磨得发白。顾老师用了三年的笔记本，现在在他手里。
“第8任，”顾老师说，“何满的记录里你是第8任。第1任是我。中间六任，有的搬走了，有的被抹除了。何满是第7任，一百二十西天。你是第8任。第几天了？”
“第西天。”陈渡说。
顾老师点了点头。没有再说话。
陈渡走出101。走廊里很安静。电梯门开着，里面没有人。他走进去，按下7楼。门缓缓合上。
不锈钢门板上映出他的脸。灰色卫衣，眼底发青。嘴角的弧度比他的实际表情多了一点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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