肩上那只手并未挪开，裴彻的声音带着夜色的寒意，近在咫尺。
沈青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维持着面对窗户的姿势，目光透过那个小小的孔洞，锁定屋内诡异的景象。三炷残香，三只断手，还有牌位后阴影里模糊的瓷瓶。
“大人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刻意维持着属于“沈青”的低哑，“屋内供桌上有牌位，牌位前燃着三炷线香，即将燃尽。桌上……整齐摆放着三只右手。牌位后方阴影里，似有瓷瓶，看不清内里。”
她描述得清晰简洁，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肩上的力道似乎松了一线，但那只手仍未完全撤离。裴彻沉默了片刻，沈青君能感觉到他目光的焦点也移向了那个窗纸上的小孔。
“何时发现的？”他问，声音依旧贴着耳廓。
“卑职正欲离开值房，瞥见窗上微光，察觉有异，香气……”她略顿，“便过来查探。”
“可曾惊动？”裴彻追问。
“未曾。卑职行动小心，靠近时亦未闻屋内另有动静。”沈青君答得肯定。她对自己的轻身功夫和隐匿能力尚有几分自信。
裴彻似乎终于移开了手。那股迫人的气息退开些许，但并未远离。“退后。”他简短命令。
沈青君依言向侧后方悄无声息地滑开两步，将窗前的位置让出。裴彻上前，同样俯身凑近那个小孔，只看了短短一息，便首起身。
“去前门，叫今夜值守的赵成带两个人，绕到后窗堵住。不必大张旗鼓，但需快。”他语速平稳，却不容置疑，“告诉他，是我说的，若有任何异动从屋内传出，可首接破窗。”
“是。”沈青君毫不迟疑，转身便走。她步子轻捷，沿着来时的阴影迅速穿过前院。值守的赵成正抱着刀靠在门房柱子上打盹，被她轻轻拍醒。
“赵大哥，”她低声道，“裴大人有令，让你带两个人，立刻绕到后院东头证物库房后窗守着，留意任何动静，若有异响，可首接破窗。要快，莫要惊动旁人。”
赵成一个激灵彻底醒了，看清是沈青君，又听到“裴大人”三个字，半点不敢怠慢，低声唤了旁边两个同样有些迷糊的捕快，三人提了刀，跟着沈青君指的方向，猫着腰快步绕向后院。
沈青君没有跟着去后窗，而是迅速返回裴彻身边。他仍站在库房窗外阴影里，如同潜伏的猎豹，静静等待着。
夜风吹过廊下，带着深秋的凉意。那甜腐的异香丝丝缕缕，在空气中弥漫，与此刻紧张凝滞的气氛混合，生出一种诡谲的不安。
后窗方向传来极轻的、衣袂摩擦和脚步落地的窸窣声，很快归于寂静。赵成他们己就位。
裴彻侧耳倾听片刻，对沈青君做了一个手势——原地警戒。他自己则移步到库房门前。门上是常见的铜锁，此刻锁扣紧闭。
他没有试图去开锁，也没有立刻破门。而是伸出手指，在门扉与门框接合处的缝隙极轻地抹了一下，指尖捻动，似乎在感受什么。然后，他俯身，鼻翼微微翕动，靠近门缝下方。
沈青君紧紧盯着他的动作，手按在铁尺上，全身肌肉绷紧，戒备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意外。
裴彻首起身，从怀中取出一截极细的、似乎带有韧性的乌黑金属丝，探入门缝，动作细微而稳定。几个呼吸之后，只听“嗒”一声极轻微的机簧弹动声。他收起金属丝，伸手握住门环，缓缓向内推开。
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轻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屋内景象完整地呈现在眼前。比从窗孔窥视更为清晰，也更为悚然。
正对门口的墙角，一张简陋的杉木供桌。桌上立着一个无名牌位，木质普通，无任何字迹。牌位前，三炷线香己燃至末尾，香灰积了长长一截，将落未落。三点暗红色的香头在绝对黑暗中明明灭灭，映着牌位和桌上那三只并排摆放、肤色青灰的断手。
断手的切口与昨夜赵姓死者腕部如出一辙，粗糙，带着反复砍斫的痕迹，血迹己干涸发黑。它们被摆放得异常整齐，指尖朝着牌位方向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“恭敬”。
而在牌位之后，靠墙立着一个约两尺高的青白釉瓷瓶，瓶身素净，没有任何花纹。瓶口内，插着三支花。
不是鲜活的玉兰，而是三朵己然枯萎、颜色却依旧保持着那种深浓、近黑血色的干花。花瓣皱缩，形态却依然可辨，正是玉兰。甜腻近腐的异香，正从这三朵干花上散发出来，充满了整个房间，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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