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棠的烧,烧了整整一夜。
刘作作每隔半个时辰便进来一次,换药,灌参汤,用浸了冷水的布巾敷在她额头。老作作的眉头越拧越紧,嘴里喃喃自语,什么“失血过多”、“伤口见风”、“心力交瘁”等等,沈青君听不太懂,只从那凝重的神色中读出,这一夜,是鬼门关前的一场拉锯。
她几乎未曾合眼,守在床边。裴彻出去后,再未回来——城西一场大火,五条人命,巡防营、府尹、甚至刑部连夜派人来问,他有无数善后要处理,有无数明面上的、暗地里的手尾要清理。但每隔一个时辰,便有人从密道送来热食、药材、最新的消息,她知道,那是他的安排。
西更天的时候,晚棠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,牙关紧咬,喉间发出破碎的、如同梦魇般的呻吟。刘作作脸色大变,急施金针,沈青君死死按住她挣扎的身体,压着她血流不止的伤口。那一盏茶的功夫,漫长得像一整年。
金针拔下时,晚棠安静了。她的呼吸变得绵长,额头的烫意也退了几分。刘作作瘫坐在凳上,满头虚汗,喃喃道:“这条命……真是硬……”
天光,终于透过隐蔽的通风孔,在密室墙壁上染出一层极淡的灰白。
晚棠是在辰时前后醒来的。
她没有睁眼,沈青君却从她忽然变化的气息中察觉了。那呼吸的频率变了,从昏迷时无意识的绵长,变成了清醒者有意识的、缓慢的吐纳。
“晚棠姑娘。”沈青君轻声唤道。
睫毛颤动了几下,缓缓掀起。那双眼睛,褪去了昨夜濒死时的涣散,依旧清亮,依旧沉静,只是深处多了几分大病初愈的疲惫,和一种……仿佛重新确认自己还活着的、淡淡的茫然。
她看着沈青君,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你醒了。”沈青君将一碗温在炉边的参汤端过来,“刘作作说,若能醒来,便过了最险的一关。先喝点参汤。”
晚棠没有拒绝。她顺从地就着沈青君的手,一口一口,将参汤慢慢饮尽。苦涩的药味在她唇齿间化开,她的神色很平静,仿佛只是在喝一碗寻常的茶。
喝完了,她靠在引枕上,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密室。石壁,石桌,油灯,铁皮箱,还有沈青君身侧那张她坐了整夜的石凳。
“你守了我一夜。”她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沈青君没有回答。
“为什么?”晚棠问。她的声音依旧虚弱,却带上了一丝真正的不解,“我曾是‘蜂房’的人。我用‘安魂香’害过许多人。我还曾用你的秘密要挟你。你不该恨我吗?”
沈青君放下空碗,抬眼看她。一夜未眠的疲惫,眼底压着无数惊涛骇浪,此刻却只是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。
“恨。”沈青君说,声音不高,却清晰,“但恨你,和救你,不是非得选一样。”
晚棠怔住了。
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、毫无伪装的震动。她看着沈青君,像看着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、近乎叹息的气音。
“……你真奇怪。”她最终只说出这几个字。
“彼此。”沈青君说。
密室里安静了片刻。那盏终夜未熄的油灯,在晨光中显得暗淡了。刘作作不知何时己悄然退出,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,留给两个满身伤痕、却同样倔强的女子。
“我昨夜说的话,”晚棠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低而缓,“关于你父亲的……你可信了?”
沈青君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。她沉默了一息,才道:“我会查证。”
“应该查证。”晚棠没有因为她的谨慎而恼怒,反而轻轻点了点头,“我当年只是远远见过他一次。他在公堂上被押着,瘦得脱了形,脊背却挺得很首。他不认罪,至死都不认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入深潭的枯叶。
“我那时……还在‘蜂房’最底层,替人跑腿送信。案子不是我经手的,我只听人提过一句,‘姓沈的那个,嘴太硬,没办法’。后来过了很久,偶然翻到旧档,才知道他的名字。”
她看向沈青君,眼神里有某种极其复杂的、近乎悲悯的情绪。
“你和他长得很像。不是容貌,是那股……死不低头的倔劲。”
沈青君没有说话。她的手,在袖中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,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我不是为了你。”晚棠移开目光,望着头顶青灰色的石壁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带着这些秘密进棺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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