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沈青君起了个大早。
她要去义庄找孟老头，再问一些细节。昨天时间太紧，很多话没来得及细说。孟老头是唯一见过那具丢失的尸体的人，也是唯一记得“右手缺了两根手指”这个细节的人。如果他还能回忆起更多，哪怕只是一点点，都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。
出门时，天还没亮透。昨夜一场雪，将整座汴京城裹成一片银白。沈青君踩着积雪，咯吱咯吱地走过空荡荡的街巷。早市的摊贩还没出来，只有几个扫雪的老兵丁在城门附近忙碌，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。
她在城门口租了一头驴——去义庄的路不好走，骑马反而累。驴子慢悠悠地踏着雪，蹄子在雪地上印出一串深深的坑。沈青君坐在驴背上，缩着脖子，想着昨晚整理的那些线索。
景和三年，护城河发现无名男尸，尸体腐烂，面目不可辨，右手缺两根手指。半年后，尸体从义庄棺材里失踪，棺材盖被撬开，钉子散了一地。又过了十几年，另一具白骨在护城河同一河段被发现，手里握着一支人骨制成的笛子。两具尸体，同一河段，相隔半年发现，又相隔十几年后重见天日。它们之间，有没有关联？如果有，是什么关联？
驴子打了个响鼻，打断了她的思绪。义庄到了。
孟老头正蹲在院子里生火。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，缩着脖子，用一把破蒲扇扇着炉子里的浓烟，呛得首咳嗽。看到沈青君，他眯着眼睛认了半天，才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。
“官爷，您又来了？”
“孟大爷，打扰了。”沈青君将驴拴在门口的枯树上，走过去，蹲在火炉边，伸手烤了烤，“还有些事想问问您。”
“问吧问吧。”孟老头往炉子里添了几根枯枝，“反正我这老头子，除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，也没什么可说的了。”
“您昨天说，景和三年丢的那具尸体，右手缺了两根手指。您还记得，是左手还是右手？缺的是哪两根？”
孟老头想了想，伸出自己的右手，比划了一下。“右手。无名指和小指，齐根断的。我记得清楚，因为那断口很整齐，像是被刀砍的，不像意外。”
沈青君心头一动。“您确定是刀砍的，不是天生的？”
“天生的不是那样。”孟老头摇头，“我活了七十多年，见过几个天生缺手指的，断口都不齐整，有的还带着一小截指甲。那个不是，那个是齐刷刷的，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。我看了一眼，好几宿没睡好觉。”
沈青君沉默了片刻。“那具尸体身上，还有别的特征吗？比如疤痕、胎记之类的？”
孟老头想了想，摇头。“烂成那样，哪还看得出疤痕胎记。要不是手指头缺了，我连那个都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他的衣物呢？下葬时穿的什么？”
“哪有什么衣物。”孟老头叹了口气，“送来的时候就是光着的，连块遮羞布都没有。我找了一领破席子把他卷了，挖了个坑埋了。棺材还是官府后来补的，薄皮棺材，不结实。”
沈青君心里有些发堵。一个人死了，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，裹着一领破席子，埋在一口薄皮棺材里。半年后，连尸体都被人偷走了。他活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，就这样被抹去了。
“孟大爷，那具尸体失踪后，官府来人查过，您还记得是谁来查的吗？”
孟老头想了想。“记得。是个姓周的，刑部的。年轻，瘦高个，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看了现场，说可能是盗墓的，让我们加强看管，就走了。后来再也没来过。”
姓周，刑部的，年轻，瘦高个。沈青君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名字——周仲礼。那个在“蜂房”案中被处决的刑部郎中，当年就是刑部的官员。景和三年，他应该己经在刑部任职了。难道这件案子，他也经手过？
“孟大爷，您还记得那个周大人的全名吗？”
孟老头摇头。“不记得了。就记得姓周，别人叫他周大人。”
沈青君没有再问。她站起身，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，塞到孟老头手里。“孟大爷，多谢您。这点银子，您买壶酒喝。”
孟老头推辞了一下，还是收了，咧嘴笑道：“官爷，您是个好人。有什么想问的，随时来。”
沈青君解下驴，骑上去，沿着来路往回走。雪又开始下了，细碎的雪花落在她肩头，很快就化了。她心里反复想着孟老头的话——周大人，刑部的，年轻，瘦高个。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周仲礼，那他当年为什么来查这桩“盗墓案”？一具无名尸体的丢失，值得一个刑部官员亲自跑一趟吗？除非，他知道这具尸体的身份，或者，他知道尸体为什么会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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