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之后,郑明远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沈青君去大理寺找过他,门房说郑评事告了病假,己经好几天没来当值了。去他住处找,邻居说郑大人一家昨夜匆匆搬走了,不知去向。屋里空空荡荡,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留下,只有灶台上还煨着一壶没喝完的茶,早己凉透。
沈青君站在郑明远空荡荡的院子里,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。他跑了。或者,被人带走了。无论哪种,都说明一件事——有人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,有人在郑明远开口之后,立刻切断了这条线。
“沈捕快。”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沈青君转身,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,手里拄着拐杖,站在隔壁院门口,眯着眼睛看她。
“您是……”沈青君走过去。
“我是郑家的邻居。”老太太压低了声音,“您是官府的吧?”
沈青君点了点头。
老太太左右看了看,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塞到沈青君手里。“郑大人走之前,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他说,如果有人来找他,就把这个给那个人。我等了好几天,终于等到您了。”
沈青君接过信,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小字:“裴总捕亲启”。她将信收好,谢过老太太,快步走出巷子。
裴彻在巷口等她。沈青君将信递给他,他拆开,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纸。纸上只有几行字,笔迹潦草,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:
“裴总捕、沈捕快亲启:那具尸体的名字,叫沈逸之。被斩首的,是他的孪生兄弟,沈逸凡。‘那件事’,是废太子案。周大人听命于……(此处被墨涂掉,看不清)。我走了,勿念。郑明远。”
沈青君握着那张纸,手指微微发抖。沈逸之,沈逸凡,孪生兄弟,废太子案。这些碎片,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。
“废太子案。”裴彻的声音很低,“景和二年,先帝废太子,赐死东宫属官数十人。沈逸之、沈逸凡,很可能就是东宫的属官。”
“一个替另一个死了。”沈青君说,“活着的那个,被藏在刑部大牢,饿死,抛尸护城河。死去的那个,顶着‘谋反’的罪名,被斩首示众。”
“而那个活着的,才是真正的沈逸之。死的那个,是替罪羊沈逸凡。”裴彻收起信,“慧真等的人,其实没有死。他死在护城河里,饿死的。”
沈青君沉默了很久。晨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苍白。她想起慧真,想起她在竹林里吹笛子的背影,想起她说“贫尼去了该去的地方”,想起她留下的那行字——“沈郎,我来找你了。”
她找了一辈子,等了一辈子。可沈逸之,早就死了。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死在她不知道的时间。他的骨头,被做成了笛子,在淤泥里沉睡了十八年。
“裴彻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
“我想去告诉慧真。”
裴彻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你知道她在哪里吗?”
沈青君摇头。“但我知道,她一定在沈逸之的坟前。每年,他祭日的时候。”
“那要等到八月十五。”裴彻说,“还有大半年。”
沈青君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信。“那就等。她等了他十八年,我等她半年,不算什么。”
裴彻没有反对。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了握她的肩膀。“走吧。还有别的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查周仲礼听命于谁。”裴彻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那个被墨涂掉的名字。是谁,能让刑部郎中亲自下令,饿死一个无辜的人,抛尸护城河,再伪造一份‘斩立决’的案卷?”
沈青君心头一凛。“你是说,废太子案的背后,还有人?”
“废太子案,是先帝亲自下旨的。但先帝己经驾崩了。”裴彻的声音很低,“现在坐在龙椅上的,是当年的三皇子。废太子,是他的亲哥哥。”
沈青君倒吸一口凉气。“你是说,当今圣上……”
“我没有说。”裴彻打断她,“我只是说,有些人,不希望废太子案被重提。因为那里面,有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。”
沈青君沉默了。她明白裴彻的意思。废太子案的真相,如果被揭开,可能会动摇当今圣上的根基。而他们,只是两个小小的捕快,根本没有能力去撼动那座大山。
“那我们还要查吗?”她问。
裴彻看着她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决绝的光。
“查。”他说,“不是为了翻案,是为了给沈逸之一个公道。他的骨头,不应该被做成笛子,埋在淤泥里。他应该有一个名字,一座坟,一块碑。”
沈青君看着他,眼眶微热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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