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君一夜没睡。
她坐在青玉轩的窗前,面前摊着那本林墨的笔记,油灯的光昏黄摇曳,将纸页上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。她己经把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希望能找到一条之前遗漏的线索,一条能指向活人的线索。可没有。林墨写得很清楚——那个“贵人”是宫里的太监,姓刘,叫刘安。刘安死了,死在三皇子登基那年,七窍流血,中毒而亡。没有人知道是谁杀了他,也没有人知道他死前留下了什么。
窗外,天渐渐亮了。东方泛起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一张没有洗干净的脸。远处传来早市摊贩的吆喝声,卖包子的、卖豆浆的、卖菜的,此起彼伏,热闹非凡。可这些声音传进青玉轩,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,闷闷的,听不真切。
裴彻从后面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他将粥放在沈青君面前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一夜没睡?”
沈青君点了点头,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小米粥,熬得浓稠,入口温热,可她没有胃口,喝了两口就放下了。
“裴彻,你说,刘安的死,真的只是巧合吗?”
裴彻想了想。“不像巧合。他刚帮三皇子办完事,就死了。更像是被灭口。”
“被谁灭口?”
“三皇子。或者三皇子身边的人。”裴彻看着她,“刘安知道太多。三皇子登基后,他成了隐患。杀他灭口,是最干净的方式。”
沈青君沉默了片刻。“如果刘安是被灭口的,那他死之前,会不会留下什么证据?比如,他帮三皇子办事的证据。比如,三皇子指使他舞弊的手令。”
裴彻点了点头。“有可能。但那些证据,要么被销毁了,要么在三皇子手里。我们拿不到。”
沈青君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“不甘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彻的声音很低,“我也不甘心。但有些事,不是不甘心就能解决的。”
沈青君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眼底也有熬夜后的血丝,但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。她忽然有些羡慕他。他总能接受那些她接受不了的事。他不是不痛,只是更擅长把痛藏在心里。
“裴彻,你后悔吗?”她问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查这个案子。后悔知道这些真相。”
裴彻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不后悔。知道了真相,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。”
“那我们该做什么?”
裴彻伸出手,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。“该做的,我们己经做了。林墨的笔记找到了,柳如是报了仇,林雪还活着。那些害死林墨的人,都死了。剩下的,不是我们能管的。”
沈青君低下头,看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修长,掌心有薄茧,粗糙却有力。他的手覆在她手上,不重,却让她觉得踏实。
“如果有一天,我们也能管了呢?”她问。
裴彻沉默了片刻。“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说。”
那天上午,沈青君没有去府衙。她留在青玉轩,将那本笔记又翻了一遍,然后用一块新的油纸包好,锁进了抽屉。
她不想再看了。有些事,看多了只会让自己更难受。
午后,陆青枫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公服,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他一进门就喊:“沈兄弟,裴大人,好消息!”
“什么好消息?”沈青君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王捕头让我来告诉你们,纸人索命案,刑部己经结案了。”陆青枫喝了一口茶,抹了抹嘴,“柳如是承认了所有罪行,周明远、孙德茂、钱仲书、顾文昭、赵明诚的死,都算在她头上了。林雪被列为从犯,正在追捕。刑部说,这个案子到此为止。”
沈青君沉默了片刻。“到此为止?那些纸人呢?那些‘还我命来’呢?就这么算了?”
陆青枫叹了口气。“沈兄弟,你也知道,刑部那些人,只想快点结案。案子拖得越久,他们越不好交代。现在有人认罪了,他们巴不得赶紧了结。”
“可林雪是被冤枉的。她只杀了赵明诚,其他人不是她杀的。”
“可刑部不这么认为。”陆青枫压低声音,“他们说,林雪是柳如是的帮凶,所有死者都跟她有关。他们己经发了海捕文书,各州县都在搜捕她。”
沈青君心头一紧。“林雪现在在哪?”
陆青枫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她在西南的消息,应该还没传到刑部。如果她能藏好,也许不会被抓住。”
沈青君看向裴彻。裴彻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。
“陆青枫,你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
“裴大人尽管说。”
“给西南那边的朋友带个信,告诉林雪,别回来。永远别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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