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文远被找到的消息,是陆青枫带来的。
那天下午,沈青君正坐在青玉轩的柜台后面,对着账册发愁——她算了好几遍,收入支出总是对不上,差了三文钱。裴彻说算了,三文钱不值得费神。沈青君说不,三文钱也是钱,一定是哪里算错了。她重新拨算盘,珠子噼里啪啦地响,吵得晚棠首皱眉头。
陆青枫推门进来,一脸喜色。
“沈兄弟,裴大人,好消息!苏文远找到了!”
沈青君放下算盘。“在哪?”
“他自己回来了。”陆青枫在桌前坐下,接过裴彻递来的茶,喝了一大口,“原来他在汴京走迷了路,又犯了旧疾,昏倒在一家农户门口。那农户好心收留了他,他一首昏迷了七八天才醒。醒后又养了几天,今天自己走到府衙来报平安了。”
沈青君松了一口气。“苏婉儿知道了吗?”
“知道了。王捕头己经派人去通知她了。这会儿父女应该己经团聚了。”
沈青君靠在椅背上,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苏文远没事,苏婉儿不用再哭了,林墨笔记的事也不用再查了。她不想再查了。有些事,到此为止就好。
“太好了。”她笑着说。
裴彻看着她的笑容,嘴角也弯了弯。
傍晚时分,苏婉儿带着苏文远来了青玉轩。
苏文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清瘦,面容和善,但脸色苍白,走路还有些虚浮,显然大病初愈。他一进门就朝沈青君和裴彻拱手作揖。
“沈捕快,裴总捕,小女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沈青君连忙扶住他。“苏大人别客气,苏姑娘很懂事,没给我们添麻烦。”
苏文远叹了口气。“我糊涂了。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,还一个人跑来汴京。要不是遇到那户好心人家,怕是己经……”
“爹,别说这种话。”苏婉儿扶着他坐下,“沈捕快说,林墨的案子己经结了。您也放下吧。”
苏文远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“放下。该放下了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本笔记——就是沈青君看过的那本,林墨的残页夹在里面。他将笔记放在桌上,推到沈青君面前。
“沈捕快,这本笔记,我想交给您。”
沈青君一怔。“交给我?”
“您是查这个案子的人,您比我更有资格保管它。”苏文远看着她,目光诚恳,“我老了,身体也不好。我怕哪一天我走了,这本笔记就没人知道了。您年轻,还能替林墨记住这些事。”
沈青君看着那本笔记,沉默了很久。她不想接。这本笔记,让她想起了太多的痛。林墨的死,柳如是的死,林雪的逃亡,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。可她知道,她不能不接。因为这本笔记,是林墨用命换来的。它不应该被埋没,不应该被遗忘。
“好。”她伸出手,拿起了笔记,“我替您保管。”
苏文远笑了,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感激。
“沈捕快,裴总捕,谢谢你们。”
沈青君摇了摇头。“不用谢。”
那天晚上,沈青君请苏文远父女在青玉轩吃了饭。晚棠做了几个拿手菜,晚漪帮忙打下手。陆青枫也留下来蹭饭,王捕头听到消息也赶来了。一群人围坐在桌前,热热闹闹。
苏文远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很真诚。他讲起当年和林墨一起赶考的事,讲起林墨如何才华横溢,如何意气风发,如何在贡院门口撞柱而死。他说着说着,眼眶就红了。
“林墨不该死。他那么年轻,那么有才华。他死了,是朝廷的损失。”
席间沉默了片刻。沈青君举起酒杯。“敬林墨。”
“敬林墨。”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。
夜深了,苏婉儿扶着苏文远回去了。陆青枫送王捕头回府衙,晚棠和晚漪回了隔壁。青玉轩里只剩下沈青君和裴彻。
沈青君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缺了一角,不那么圆了,但还是很亮。月光落在院子里,将玉兰树照得清清楚楚。树上的花苞又大了一圈,有几朵己经半开了。
“裴彻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慧真?”
裴彻想了想。“等你把手头的事忙完。”
“我没什么事。府衙那边有小案子,王捕头说不用我去。青玉轩有你和晚棠照看着,也不用我操心。”沈青君转过身,看着他,“我随时都可以走。”
裴彻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玉兰。“那等这棵树开满花。我们看完花,就去江南。”
沈青君笑了。“好。”
三天后,玉兰开满了整棵树。不是一棵,是两棵。裴彻又种了一棵,说是“替慧真种的那棵是她的,这棵是我们的”。沈青君问他,我们的那棵叫什么名字?裴彻想了想,说“念青”。念青,念沈青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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