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君回到那间冰冷的小屋,天光己是大亮。伤口重新清洗上药,裴彻给的金疮药果然不凡,药性清凉温和,甫一接触皮肉,刺痛便大为缓解,渗血也很快止住。她换上一身干净的中衣,和衣躺下,却无丝毫睡意。
脑中反复回放着昨夜的情景:地窖里的焦尸与灰烬,蜂房头目冰冷回瞥的眼神,那枚带着焦痕的蜂令,还有晚棠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。线索纷乱如麻,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中心。
只阖眼养神了不到一个时辰,辰时刚过,她便起身,重新换上公服,仔细检查伪装,将蜂令贴身藏好,前往巡捕房。
审讯己经进行了一段时间。偏厅临时改作的刑房里,弥漫着一股血腥、汗臭和恐惧混合的刺鼻气味。两个昨夜擒获的“蜂房”黑衣人被分开绑在刑架上,身上己有鞭痕和烙铁的印记,脸色灰败,眼神涣散,却依旧牙关紧咬,未曾吐露只言片语。
王捕头正焦躁地踱步,手里提着浸了盐水的皮鞭,见沈青君进来,如同看到救星:“沈兄弟,你来得正好!这两块茅坑里的石头,撬了半天嘴,屁都不放一个!”
裴彻坐在靠墙的一张太师椅上,面前摆着一张小几,上面放着那枚蜂令、几块“安魂香”原料,还有从蜂房院落搜出的零星杂物。他神色平静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,目光落在受刑的两人身上,仿佛在看两件没有生命的器物。
沈青君走到近前,观察着两个俘虏。都是三十岁上下的汉子,体格精悍,手上老茧位置显示常年用刀,眼神里除了痛苦,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顽固。这种顽固,往往源于对组织严酷惩罚的恐惧,远超对眼前皮肉之苦的畏惧。
“大人,”沈青君低声对裴彻道,“此等死士,寻常刑讯恐难奏效。不如……”
裴彻抬起手,止住她的话,目光依旧盯着那两人。“‘蜂房’规矩,泄密者,祸及全家,死无全尸,是么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刑架上的两人耳中。
两人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,其中一人喉结滚动了一下,另一人则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们昨夜拼死断后,掩护头目带着账册和要紧物件逃脱,算是尽了职。”裴彻语气平淡,听不出褒贬,“按‘蜂房’的规矩,你们即便被擒,只要不开口,家人或许能得保全,甚至你们死后,还能得个‘忠义’之名,有人收敛尸骨,不至曝尸荒野,是吧?”
两人依旧沉默,但紧绷的身体线条稍稍松弛了一丝,仿佛裴彻说中了他们心中最后的指望。
“可惜,”裴彻话锋一转,冰冷如刀,“你们效忠的‘蜂房’,昨夜在你们被擒之前,就己经放弃了你们。”
他拿起那枚蜂令,举到两人眼前。“认得这个吧?蜂房信物,见令如见上峰。昨夜你们头目逃跑时,身上可还带着这个?他若有心保你们,或安排后手救你们,至少会留下联络暗记或暗示。可现场除了几具被灭口的焦尸和这烧了一半的令牌,还有什么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刑架前,将蜂令几乎抵到其中一人的眼皮底下。“这令牌,是你们头目逃跑前,丢在地窖灰烬里的。他不是不小心遗落,而是故意留下,告诉后来者——持有此令者,己是弃子。你们的死活,你们家人的死活,从你们落入官府手中的那一刻起,就不再重要了。甚至,为了永绝后患,‘蜂房’可能己经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那未尽之意,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胆寒。
两名俘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。被裴彻盯着的那人,眼珠剧烈地颤抖起来,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,声音破碎。
“不可能?”裴彻收回蜂令,重新坐回太师椅,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,“你们可以赌一赌。赌你们的头目会念旧情,赌‘蜂房’会守规矩。但赌注,是你们全家老小的性命。”
他不再看他们,转向王捕头:“给他们看看,昨夜从他们身上搜出的东西。”
王捕头连忙捧过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从两名俘虏身上搜出的几样零碎:几块碎银,一把匕首,还有两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。
裴彻示意打开。油纸包里,是两撮颜色、气味与“安魂香”原料相似,但更加驳杂、掺杂了更多灰白粉末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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