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头在卫生间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。
陈术从厨房出来的时候，就看见它那个小小的背影，僵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“怎么了？”
小石头没回头，只是伸手指了指卫生间里面。
陈术走过去看了一眼——马桶，洗手池，淋浴头，毛巾架。一切正常。
“怎么了？”
小石头仰起脸，表情很认真：
“那个……白色的……会喝水的东西……是什么？”
陈术愣了一下，然后反应过来它说的是马桶。
“那是马桶。上厕所用的。”
小石头眨巴眨巴那双没有眼白的黑眼睛：
“上……厕所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陈术想了想怎么跟一个异常小孩解释人类排泄这件事，“就是……把身体里不要的东西排出去。”
小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陈术沉默了一秒。
也是。
异常大概不需要上厕所。
“那你不用管它。”他说，“就当它是一个……白色的椅子。”
小石头点点头，又指着淋浴头：
“那个呢？”
“淋浴。洗澡用的。”
“洗澡？”
“就是用水冲身体，把脏东西冲掉。”
小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睡衣，又抬头看着陈术：
“我……脏吗？”
陈术看着它那张灰扑扑的脸，那件从来没换过的脏睡衣，想了想，说：
“有一点。”
小石头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难过，是困惑。
“可是……我……一首都是这样的……”
陈术蹲下来，和它平视。
“你想变干净吗？”
小石头想了很久。
“爷爷……没说过……”
“爷爷没说过的事，你也可以自己做决定。”陈术说，“你想不想？”
小石头又想了很久。
然后它点了点头。
“想。”
陈术站起来，走进卫生间，把淋浴打开，调好水温。
热水哗哗地流下来，蒸汽慢慢升腾。
小石头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白色的蒸汽，眼睛里的黑色好像又动了动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也是热的……”
“对。”陈术说，“热水。你进去站着就行。衣服脱了放在外面。”
小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。
“脱……脱了？”
“对。不然衣服会湿。”
小石头伸手摸了摸那件灰扑扑的睡衣，表情有点舍不得。
陈术看出来了。
“洗完我给你找干净的衣服。”
小石头这才慢慢开始脱。
它脱得很慢，很不熟练，好像从来没自己脱过衣服。
陈术转过身，走出去，带上门。
苏晚坐在沙发上，看着他。
“你在教它洗澡？”
“嗯。”
苏晚的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它……它是异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异常要洗澡吗？”
陈术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它想洗。”
苏晚沉默了。
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，偶尔夹杂着几声小小的惊呼——像是被热水烫到，又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，水声停了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小石头的脑袋探出来：
“哥哥……那个……那个白的东西……出好多水……”
陈术走过去，看见它指着淋浴喷头。
“那个是喷头。你按那个开关，它就出水。往左拧是热，往右拧是冷。”
小石头点点头，又把脑袋缩回去。
水声又响了。
这次响得比较久。
陈术走回沙发，坐下。
苏晚看着他。
“你挺会带孩子的。”
陈术没接话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耐心。
也许是因为小石头那双眼睛里，除了黑色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那种很久没见过、很久没感受过的东西。
信任。
它信任他。
在这个世界里，信任是比食物还稀缺的资源。
水声停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卫生间的门打开了。
小石头走出来。
陈术和苏晚都愣住了。
那件灰扑扑的睡衣不见了。
小石头裹着一条浴巾，从脖子裹到脚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。
那张脸，不再是灰扑扑的。
是白的。
不是惨白，是那种小孩皮肤应有的、微微透着点粉的白。
头发也变了——不再是干枯毛躁的灰色，而是黑色，湿漉漉地贴在脑袋上。
眼睛还是那双眼睛，没有眼白，只有两团黑色。
但那两团黑色里，好像有光。
小石头站在卫生间门口，有点局促，有点紧张，小声问：
“我……干净了吗？”
陈术站起来，走过去，蹲下来，认真看了看。
“干净了。”
小石头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咧嘴到耳朵根的诡异笑容，是那种很浅、很轻的、普通小孩的笑。
“那……那衣服呢？”
陈术想起来，他答应过给它找干净衣服。
他走进卧室，翻了翻，找出一件自己的旧T恤——灰色的，纯棉的，洗得有点发白了。
走出来，递给小石头。
“先穿这个。明天我去给你找小孩的衣服。”
小石头接过那件T恤，比了比——T恤的下摆快垂到它膝盖了。
它把那件T恤套上，袖子长出一大截，只露出十根小小的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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