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脸在转动。
不是脖子的转动，是五官自己在脸上游走——眼睛从鼻子的位置滑到额头，又从额头滑到左脸颊，像两粒在棋盘上滚动的玻璃珠。
嘴巴竖着裂开，露出里面的牙齿，那些牙齿不是整齐排列的，而是像破碎的瓷片一样参差不齐，每一颗都在微微颤动，互相碰撞，发出细碎的、像老鼠啃东西一样的声音。
苏夜的刀光照在那张脸上，那张脸停住了。
所有的五官同时停止了移动，像被按下暂停键。
眼睛——那两颗现在位于左脸颊和右额头的眼睛——同时转向苏夜，盯着他。
那双眼睛是人的眼睛，黑色的瞳孔，白色的巩膜，甚至还有血丝。
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人的情绪。不是恐惧，不是愤怒，不是疯狂。
是一种空的、死寂的、像两口枯井一样的东西。
苏夜握紧了刀。那些刻进本能的战斗记忆在他脑子里尖啸——这东西不对。
它不像之前遇到的那些诡异，那些东西至少是“完整”的——它们有自己的形状，自己的规则，自己的逻辑。
但这东西没有形状。
它在模仿。
它在用那些保安的脸、那些保安的声音、那些保安的恐惧，拼凑出一个“人”的样子。
但它不知道人应该长什么样。它只知道器官的位置不对，就挪一挪。
挪完了还是不对，再挪。
永远不对，永远在挪。
那东西的嘴动了。
竖着的嘴唇向两边咧开，不是笑，是一种更原始的动作——它在模仿说话。
那些破碎的牙齿碰撞得更快了，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，像打字机，像电报，像某种古老的、失传的编码。然后声音从那张嘴里出来了。
不是之前录音机里那种循环失真的声音，是一种更清晰、更近、更像人的声音。
它在说苏夜的名字。
“苏——夜——”
两个字。每个字都是对的，声母、韵母、声调，全都对。
但连在一起不对。
那两个字的间隔太长了，像一个人在学着说一门他完全不懂的外语，先把声音录下来，然后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回放。
苏夜没有等它说第三个字。
斩诡刀划过空气，首奔那东西的脖子。
这一刀他用七成力，角度是从右向左的斜斩，目标是一刀断首。
但那东西的反应完全不像之前那些诡异——它没有躲，没有挡，甚至没有动。
刀锋划过它的脖子，像划过一团湿棉花。
没有阻力，没有撞击感，只有一种轻微的、黏腻的拖拽感。
刀锋过去了。
那东西的脖子被切开了一半，黑色的切口从左侧颈动脉延伸到右侧锁骨，切口边缘没有流血，而是翻出一种灰白色的、像发霉棉絮一样的组织。
那东西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切口，用那双位置不对的眼睛。
然后它抬起手，用那根手指伸进切口里，掏了掏，掏出一团灰白色的棉絮，放在掌心里看了看，又塞了回去。
苏夜后退一步。他的后背撞上了停尸间的铁门，铁门哐地响了一声。
那东西抬起头，看着他的方向。
它脖子上的切口正在愈合——不是正常的愈合，而是那些灰白色的棉絮从切口边缘长出来，互相缠绕，编织，把切口填满。
愈合之后，脖子的形状变了，变得更细，更长，像一根被拉长的面团。
它在变。它在看着苏夜，变成苏夜的样子。
最先变的是体型。
那东西的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捏，肩膀变宽，腰变细，身高拔高了几厘米。
然后是衣服——那件蓝色保安制服的颜色开始变化，从深蓝变成黑色，从布料质感变成冲锋衣的质感。
最后是脸。五官在脸上疯狂游走，像赌桌上被庄家搅动的骰子，越来越快，越来越乱，然后突然停下。
一张和苏夜一模一样的脸。
不，不完全一样。那张脸的皮肤太光滑了，没有毛孔，没有汗毛，没有那些细小的、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的纹路。
它像一张被PS过的照片，所有“瑕疵”都被抹掉了，只剩下一个“完美”的、但死气沉沉的壳。
那东西用苏夜的脸，看着苏夜。
然后它笑了。
那笑容是苏夜从来不会有的笑容——太标准了，嘴角上扬的弧度、露出的牙齿数量、笑纹的深度，全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这不是人的笑，是一个不知道笑是什么东西的存在，根据观察和数据，计算出来的“笑”。
“苏夜。”它又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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