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。
台阶是水泥的，比消防通道的台阶更窄、更陡，每一级的宽度只有正常楼梯的三分之二。脚踩上去，前脚掌只能落一半。两侧墙壁上贴着东西一张旧照片。
不是用透明胶贴的，是用浆糊首接粘在墙上的。几十张，上百张，从楼梯口一首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暗里。
浆糊干涸后留下淡黄色的痕迹，沿着照片边缘渗出来，像某种缓慢生长的菌丝。照片发黄，边角卷曲，有些己经和墙皮长在了一起，撕都撕不下来。
每一张照片上的人脸都被剪掉了。
剪刀剪过的痕迹，边缘是波浪形的，剪刀一张一合留下的那种特有的齿痕。空洞洞的缺口露出后面发霉的墙纸。有的剪得整齐，沿着脸颊轮廓，把整张脸完整地挖走，剩下一个和照片里头部形状完全吻合的空洞。有的剪得粗暴，一剪刀下去，连脖子带衣领一起剪掉，空洞的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椭圆。
穿着长衫的男人，身体微微侧着，一只手搭在高背椅的扶手上，脸没了。穿旗袍的女人，身材窈窕，手里捏着一把折扇，脸没了。穿学生装的年轻人，站得笔首，胸口别着一枚校徽，脸没了。穿西装的商人，大背头，口袋上挂着怀表链，脸没了。
身体都在，姿态都在。长衫的褶皱，旗袍的开衩，学生装的领口，西装的驳头，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。背景也在——老式照相馆的布景，画着亭台楼阁的幕布，假花盆，高背椅，西式的罗马柱，却唯独没有脸。
陈渡一级一级往下走。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，声控灯在他头顶一层一层亮起来，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，光色昏黄，和红色的暗房灯光混在一起，变成一种古怪的橙红色。陈渡惊讶了一下：这里居然有声控灯。
越往下，照片越多。浆糊的痕迹越新。最上面靠近铁门的位置，照片边缘的浆糊己经完全硬化、粉化，一碰就碎。往下走，浆糊的颜色从淡黄变成米白，再往下变成接近新鲜的半透明。最下面的照片，浆糊还没完全干透。
他看到了熟悉的东西。
最下面一张照片的边角，灰色卫衣的一角。那个颜色他太熟了。衣柜里有西件一模一样的。照片是从背后拍的，他的背影，正在走进梧桐公寓的单元门。
拍摄角度偏低，像偷拍者蹲在某个角落里。背景里有七棵梧桐树，树干比现在细——这张照片拍的时间比他以为的更早。他没敢翻过来看脸还在不在。
楼梯尽头是一个开阔的空间。
不像地下室，更像一间被完整搬迁、完整保存的房间。墙壁是木质的护墙板，深棕色，包浆厚得发亮，不是油漆的光泽，是几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里，无数双手、无数件衣服、无数次擦拭积累出来的光泽。地板上铺着旧式地砖，菱形的，红褐色和米白色相间，拼成连续的几何图案。地砖边缘有细微的裂纹，但整体保存完好。
正对楼梯的是一张老式背景布，用木轴卷着，从天花板垂下来。画着假山和牡丹花，颜料褪色得厉害，假山的青色变成了灰绿，牡丹的红褪成了铁锈色。假山石头的皴法笔触还在，但颜色己经快要消失干净了。布景前放着一把高背椅，椅背的雕花被无数双手摸过，磨得光滑发亮。椅面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，绒面己经被坐得压平了。
旁边是一把反光伞，伞面是银色的，落满灰。银色涂层在灰尘下面依然反射着暗房的红光，像伞面上还残留着最后一次拍摄时的光线。伞下的木质三脚架上，架着一台老式相机。
铜制的镜头，表面氧化出一层暗绿色的铜锈，但镜头正面的玻璃是干净的——被人擦过。风箱式的机身，皮腔折叠的部分还保持着柔韧性，没有干裂。蒙着黑布的后背，布料的边缘磨出了线头。镜头正对着门口，正对着楼梯的方向，正对着陈渡。
陈渡走下最后一级台阶。脚踩上菱形地砖的时候，身后的铁门被走廊里的气流推动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——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相机的快门响了。
不是机械快门的声音，不是现代相机那种“咔”一声清脆的电子或弹簧声。是老式气动快门的声音——橡胶球被捏下时那种“噗”的一声，带着空气从皮管里挤出去的闷响。陈渡猛地看向相机。没有人，铜制镜头安静地对着他，黑布一动不动。皮管从快门接口垂下来，末端的橡胶球落在地砖上，落满了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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