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渡翻开第一页。纸张发脆,边缘泛黄。字迹竖排,毛笔小楷,工工整整。墨水深褐色,年代久远,有些笔画洇进了纸纤维里。
“民国三十二年,岁次癸未。余霍明堂,苏州人士,以肖像摄影为业,迄今十有一年。明堂照相馆设于阊门外石路街,生意尚可,糊口有余。”
前几页记录的是日常。为某家老爷拍寿像,为某学堂毕业生拍合影。药液配方调整,显影时间缩短了两秒。字里行间是一个手艺人的平淡生活。
翻到第十页左右,笔迹变了。不是潦草,是更兴奋。毛笔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更短,笔画更轻快。
“今日试验新法。余于暗房冲洗底片时,偶然发现一事。若将底片浸于特制药液中延长三倍时间,所呈之像,与寻常不同。像中之人,面容宛然,然其神情、其目光,皆与拍摄之时有异。似另有其人透过底片相望。”
“余反复验证,非眼花,非底片瑕疵。延长浸泡时间后,底片上浮现之面容,眼神、嘴角、眉宇之间,确有另一人之神采。此人余不识。但每一张延长浸泡的底片上,浮现的都是同一张脸。”
后面几页详细记录了药液配方。硝酸银、焦性没食子酸、硫代硫酸钠,还有几味中药。霍明堂用毛笔在旁边画了药材草图,标注“此物药铺可购,三钱”“此物需新鲜采摘,隔日即失效”。他反复调整比例,每次试验结果都记录在案。显影时间、药液温度、底片浸泡时长,一项一项。
“余确认一事:此药液能‘捕捉’人之面容。非仅为留影,实为留‘容’。底片所存,不仅为光影之形,更有面容之下更深之物。人之神采、性情、乃至记忆之余韵。余称之为‘神’。此神可被底片留驻,亦可被转移。”
“今日初次试验‘移容’。余为自己拍下一照,以新法冲洗底片,取得余面容之‘神’。而后为内子拍下一照,将两张底片交叠冲洗,药液中浸泡至五倍时间。所得之像——内子的脸上,浮现出余的眉目。非完全替换,乃是融合。两张面容叠在同一张脸上,如水中倒影交叠。内子照镜,惊问‘这是谁的脸’。”
他拿自己的妻子做了第一次试验。
陈渡继续往下翻。后面几页记录了霍明堂对学徒的试验,对照相馆顾客的试验。他摸索出了规律:被“捕捉”过面容的人,如果没有新的底片来“锚定”,面容会开始流动,和附近其他人的面容发生交换。
“凡被拍摄者,需每七十二小时重新拍摄一次,以固定面容。逾时未拍,面容即开始流动,从一无形之‘池’中随机抽取替换。池为何物?余尚未明了。似所有被此相机拍摄过的面容,皆汇入此池,可供随时取用。”
他发现了面孔池的雏形。发现了七十二小时规则。发明了面容捕捉技术。最初他想用这技术帮人留住青春容颜。帮那些年老怕衰的太太们,帮那些想要固定住最美一刻的姑娘们。但他停不下来。
日记从某一页开始,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。不是整齐裁下来的,是用力扯掉的。纸根还留在装订线里,断裂边缘参差不齐。撕的人手在发抖,反复拉扯、反复犹豫后撕开的。被撕掉的部分写了什么,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。
撕痕后面接上的第一页,字迹和前文截然不同。不是工整的小楷了,是急促的、潦草的、毛笔几乎拖出纸面的行书。墨水颜色也变了,从深褐变成近乎黑色的浓墨。字变大了,一页纸只有寥寥几行。
第一句话是——
“我把自己的脸洗出来了。”
陈渡的手指停在纸面上。不是拍摄,不是捕捉,不是转移,是洗。像从底片上把影像洗到相纸上一样。他把自己的脸从某个地方洗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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