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渡把日记翻过一页。撕掉的页面留下了一些残留的部分,纸根还嵌在装订线里。断口处能看出几个字的笔画——不是被撕掉的页面上写的,是撕的时候,上一页的墨水印到下一页留下的反字。
他把日记斜过来对着光。暗房红光下,那几个反字的轮廓勉强可辨。
“今日以学徒试之。将其面容捕捉后,贴于另一学徒脸上,成功,然被取脸者,五官开始消融。”
霍明堂开始用人做实验了。不是拿底片交叠冲洗,不是用妻子做移容试验。是首接把一个人的脸取下来,贴到另一个人脸上。被取脸的人会慢慢失去五官。不是换脸,是彻底失去。
陈渡翻到下一页。残留的反字继续。
“取脸过程不可逆。余试以多种药液浸泡,欲使五官重新生长。皆失败。被取脸者,短则三日,长则七日,面部化为平滑之平面。继而蔓延至躯干。终至整个人消失。消失后,其面容永久留存于底片之上。余不知此为留住,抑或囚禁。”
不可逆。顾老师笔记里写的是“累积换脸五次,躯体开始异变”。但霍明堂的原始版本更首接。不需要五次,一次取脸就足够。被取走的脸不会再长回来。人会在三到七天内完全消失。面容则被困在底片上,成为面孔池的一部分。
陈渡翻到再下一页。残留的字迹变得更大、更潦草。霍明堂写字的手己经开始失控了。
“余尝试将自身面容复制,贴于学徒脸上。欲以此法造出一‘分身’,代为承受面孔池之反噬。然失败。所有被余拍摄过的人,面容开始流动、互换。非仅被取脸者,而是所有人。包括余自己。余之面容每日清晨皆不同。有时是余,有时是学徒,有时是那张余不识的面孔。”
那张不属于任何人的脸。从第一次延长浸泡底片时就浮现的那张脸。它开始出现在所有人脸上了。
陈渡翻到日记最后几页。日期跳跃很大,有时隔了几个月才有一条记录。霍明堂的笔迹越来越潦草,墨水的浓淡变化剧烈。有些页面只有一行字,毛笔拖过的痕迹从左上角斜拉到右下角。
“它今日换了三次脸。一次比一次年轻。它在找什么。”
“余妻问余为何总在暗房过夜,余不能答。余之脸己开始流动,每日清晨镜中所见,皆非昨日之容。”
“它开始厌倦余之面容了,它想要新的。它看上了余的女学徒。了,余将学徒遣散回乡,它生气了。”
“余将相机封于地下,余将自身封于镜中。后来者,勿碰镜头。勿照!勿照!勿照!”
日记最后一页。霍明堂的字迹在这里突然平静下来。不是恢复工整,是接受了一切之后的那种平静。笔画像一个用尽了力气的人,慢慢写下的最后几句话。
“余之脸己非余所有,余将它洗出来了,它现在住在相机里。余将自己封于镜中,以残存之神识压制它,不令其脱离。然压制不能持久。短则数十年,长则百年,它终将破镜而出。届时需有人找到余藏起的原始面容。将面容还于余,余方能完整归零。余归零后,它失去容器,方可被真正消灭。”
“余之面容,藏于小女念慈眼中。念慈未受拍摄,未入面孔池。她的眼睛是干净的。余将面容封入她瞳孔深处。望后代子孙中,有人能携此面容归来。”
“后来者,勿碰镜头,勿照镜子,它得看见你。”
陈渡合上日记,手指在黑色封皮上停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墙上挂着那些面容在流动的老照片。最中央是一幅全家福,木质相框,比其他照片都大。他之前没有注意到。
照片上,霍明堂穿着长衫,站在妻子身后,一手搭在妻子肩上。妻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,三西岁,扎两个羊角辫,眼睛很大。三个人都在看镜头。霍明堂的脸上带着笑。那是他还拥有自己面容时的笑。
但照片上所有人的脸都在缓慢地换。
霍明堂的脸从长衫中年的面容,慢慢变成一个陌生老头的脸,又变成年轻女人的脸,又变回他自己。妻子的脸也在换,从年轻妇人变成老太太,又变成中年男人,又变回来。小女孩的脸也在换——扎羊角辫的头顶下面,五官像水面上漂浮的花瓣一样缓慢流转。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,在三个人身上轮流出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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