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尚早，沈青君己在密室中换好了夜行衣。
那对“冰鳞腕”贴着肌肤戴上，凉意丝丝渗入，却不刺骨，反倒让左肩那道“青蚨引”的印记愈发安静下来，如同被冰封的毒蛇，蛰伏得更深。她活动了一下手腕，护腕柔软贴服，毫不影响动作，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、寒凉的气流在腕脉间流转，与“冰心散”的药力隐隐呼应。
裴彻说这是刘作作赶制的。那个平日里絮絮叨叨、胆小怕事的老作作，竟也有这般心思细腻的时候。她想起刘作作递来药盏时那故作轻松的“一个月足够了”，心头微微一暖。
但她很快将这丝暖意压下。今夜不是感念的时候。
晚漪约定的“老地方”——香缘铺废墟那间地窖。沈青君没有告诉裴彻具置，只说了大致范围。不是不信任，而是她知道，以裴彻的性子，一旦知晓确切地点，必会提前布置人手，甚至亲自埋伏。晚漪既然约在那里，必有她的考量。若官府的人过早介入，惊走了李琰，或让晚漪暴露，那才是真正的功亏一篑。
裴彻似乎也明白这一点。他没有追问，只是在出发前，将那柄乌鞘长刀重新系在腰间，看着她，沉声道：“我带你到香缘铺外围。之后你独自进去，见晚漪。若有变故，立刻发信号。我不靠近，但不会远。”
沈青君点头。这是他能做的最大的让步——既尊重晚漪的约定，又不让她孤身涉险。
两人从密道离开府衙，绕过后墙那口枯井，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。深秋的夜风凛冽，吹得人面颊生寒。街上己无行人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，沉闷而悠长。
香缘铺废墟依旧死寂。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，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场大火的焦糊味，混合着深秋草木枯萎的气息。
裴彻停在一处隐蔽的巷口，看向沈青君。月光下，他的面容半明半暗，轮廓冷硬如刀裁，唯有那双眼睛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。
“记得信号。”他说，声音很低。
沈青君点头，没有多余的话，转身朝废墟走去。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，沉甸甸的，却不压人，像一件无形的护甲，隔着百步之遥，依然将她包裹。
废墟后墙那处隐蔽的狗洞还在，只是洞口堆积的杂物似乎被人重新整理过。沈青君侧身钻入，穿过狭窄的通道，进入香缘铺后院。
那间半塌的地窖入口，破木板虚掩着，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昏黄光芒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走过去，推开了木板。
地窖里，一盏油灯，矮几，两个蒲团。一切如同前两次会面，只是矮几对面的人，换了一个。
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劲装的年轻女子，身形纤细，面容清秀，却透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冷峭。她坐在蒲团上，背脊挺首，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，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听到动静，她抬起头。
西目相对。
沈青君微微一怔。这是她第一次在光亮处看清晚漪的脸。她比晚棠年轻许多，眉眼却有几分相似，只是那双眼睛，不像晚棠那般古井无波、洞悉世事，而是清澈得近乎凛冽，如同一泓被深山里寒泉，倒映着冰冷的月光，不见底，却让人莫名心悸。
是晚漪。那个在山洞中为她包扎伤口的神秘人，那个在乱葬岗崖顶击退追兵的暗影，那个在签押房生死一刻出手相救的侠女。
此刻，她就坐在那里，安静地看着她，像在看一个久别的故人。
“你来了。”晚漪开口。声音很低，有些沙哑，像是许久不曾说话，又像是天生如此。
沈青君在她对面坐下，隔着矮几，与她对视。
“晚漪姑娘。”她说，“多谢你数次救命之恩。”
晚漪摇了摇头。“不必谢。”她顿了顿，“阿姐……可还好？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，那丝波动极轻，却足以让沈青君确认，这个冷得像冰的女子，心里有一块最柔软的地方，只留给一个人。
“她醒了。”沈青君道，“烧退了，伤在恢复。刘作作说，只要好好养着，没有大碍。”
晚漪垂下眼帘，那冷峭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瞬。但很快，她又抬起眼，恢复了那副凛然之态。
“今夜过后，若我还能回去看她，便自己去。若不能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，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，放在矮几上，推到沈青君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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