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苑那一战,过去了整整七天。
沈青君躺在后衙密室的石床上,望着头顶那盏日夜不熄的油灯,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,翻来覆去,却怎么也游不回那片熟悉的江湖。
伤口己经不怎么疼了。刘作作的医术确实高明,配着那副“冰心散”改良后的方子,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愈合得比想象中快得多。左肩那道“青蚨引”的印记彻底消失后,那片皮肤光滑如初,仿佛那场如蛆附骨的噩梦,从未存在过。
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是太安静了。
这间密室,她住了大半个月,早己习惯了它的寂静。但那种寂静里,总有裴彻沉稳的脚步声、刘作作絮絮叨叨的叮嘱、王捕头偶尔送来的消息。如今,脚步声少了,叮嘱少了,消息也少了——不是没有,而是所有人似乎都在刻意让她“好好养着”,把那些纷乱的善后事宜,都挡在了这扇铁木门之外。
她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。
李琰伏诛的消息,在兰苑之战后的第二天清晨,便由府尹大人亲自拟了奏折,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。那些从兰苑地窖中起获的“腐香”成品、往来密信、账册记录,以及晚棠那本用命换来的完整名册,被裴彻分门别类,整理成三份,一份送呈府尹,一份封存入库,还有一份——
据说,他亲自带着,去了一趟刑部。
沈青君不知道那日刑部发生了什么。只知道裴彻回来时,脸色比去时更加冷峻,但眉宇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,似乎松了一分。他对前来送药的刘作作只说了一句:“周郎中己被收押,涉案的另外西人,也在抓捕中。”
然后,他便让刘作作转告她:“好好养伤,别的事,有我。”
有他。
这两个字,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底那潭看似平静的水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,久久不散。
她不该有这种反应的。她告诉自己,那只是上司对下属的关照,是裴彻一贯的作风——他护着的人,他都会说“有我”。王捕头受过他多少次救命之恩?刘作作被他从流放的路上捞回来时,他是不是也说过“有我”?
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他说话时的语气。不是命令,不是吩咐,而是——怎么说呢,像是一种承诺。轻描淡写的,不假思索的,却比任何誓言都重的承诺。
“想什么呢?”
一个沙哑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隔壁小床传来,将沈青君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。
她偏过头,看向对面那张临时搭起的小床。晚漪正半靠在引枕上,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一双清亮的眼睛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。
“你醒了?”沈青君撑起身,肋下还有一丝隐隐的酸痛,但己无大碍。
“醒了有一会儿了。”晚漪低头,盯着那碗药,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,“看你在发呆,没好意思打扰。想什么呢,这么出神?”
沈青君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手里的药碗:“该喝了,凉了更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晚漪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奔赴刑场般,捏着鼻子,将那碗药一饮而尽。药汤入喉的瞬间,她的五官皱成了一团,好半天才缓过来,哑着嗓子道:“这刘老头,每次熬的药都比上一次更苦,他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大概是你上次说他‘手艺一般’,他记仇了。”沈青君难得开了句玩笑。
晚漪愣了一下,随即噗嗤笑出声来,牵动了肋下的伤口,又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。但她还是笑着,笑得眼眶都有些泛红。
沈青君知道,她不是在笑刘作作记仇。
她是在笑自己还活着。还能喝到这么苦的药。还能听到有人说“凉了更苦”。
七天前的那一夜,她们都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。
晚漪被李琰摔向石壁时,沈青君以为她再也站不起来了。裴彻冲进来与李琰缠斗时,沈青君以为那将是他们最后的并肩。当她挥刀劈向母蛊、被那股黑色浓烟掀翻在地时,她甚至听到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,看到了父亲站在一片白光里,对她微笑。
可他们都活下来了。
裴彻把她从地窖里抱出来的时候,她还有意识。她记得他奔跑时急促的呼吸,记得他一遍遍喊她名字时声音里的颤抖——那是她第一次听到裴彻的声音发抖。她记得他把她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,撕下自己的衣袖为她包扎头上汩汩流血的伤口,动作笨拙得不像一个用刀如神的捕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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