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彻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凿在黎明前的寂静里。他坐在案后,身形被摇曳的烛光投在背后墙壁上,拉成一道沉默而极具压迫感的影子。目光落在沈青君身上时,锐利如刀,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,那些血迹、破损的衣衫、苍白的脸色,尽收眼底,却没有丝毫动容,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略有瑕疵的证物。
沈青君站在那里,肋下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,肩头的割伤火辣辣,额角的血痕己经凝结,粘着几缕散落的发丝。彻夜的追踪、厮杀、亡命奔逃带来的极度疲惫,像潮水般冲刷着她的西肢百骸。但裴彻那句平静无波的“说吧,查到了什么”,却像一盆带着冰碴的水,兜头浇下,让她瞬间从肉体的虚弱中挣脱出来,神智被强行凝聚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痛楚,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、清晰、有条理,如同在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案卷。
“大人。”她抱拳,尽管这个动作牵扯得伤口一阵抽搐,“卑职依令详查钱骏,两日之期,有以下发现。”
她开始叙述,从钱骏“小病”寻孙大夫开安神方,到他沉迷斗鸡、精神萎靡,再到从斗鸡场瘦子口中得知“暗香阁”与“晚棠姑娘”及“安魂香”。她的语速不疾不徐,将线索一层层铺开。
裴彻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,发出极有规律的笃笃声,目光垂落在案上某处,似乎并未看她,却又让人感觉每一个字都落入了那深不见底的耳中。
当说到昨夜暗香阁外擒住粗使妇人,逼问出“安魂香”细节,以及其气味“甜腻近腐,像烂熟花果子”时,裴彻叩击桌面的手指,微微顿了一下。
沈青君继续道:“卑职怀疑,‘安魂香’或与血玉兰有关,孙大夫可能不止是医者,更是提供此‘香’或处理其后果的渠道。为查证,卑职昨夜再探仁济堂附近,发现一处可疑窝点。”她描述了那破败小院、狗洞、土坯房、暗号,以及高大身影抱着包裹进入地窖,又带着更鼓胀的包裹离开的过程。
“卑职跟踪此人至外城一处院落,门牌刻有类似铜钱或药碾图案。”她报出那院落的方位特征,“随后,遭遇第三人伏击。”
说到这里,她略微停顿,抬眼看向裴彻。裴彻也恰好抬起眼,目光与她相遇。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,看不出情绪,但沈青君能感觉到,对方的注意力己完全集中。
“此人武功远高于前夜袭击卑职者,招招致命,熟知卑职肋下有伤,专攻此处。”沈青君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,“卑职不敌,被逼入绝境。生死关头,卑职掷出此前在钱骏卧房外花园捡到的血玉兰干枯花瓣碎片,并急喊‘玉兰谢主!右手奉还’八字。”
她清晰地吐出这八个字,同时紧紧盯着裴彻的脸。
裴彻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、几乎难以捕捉的变化。不是震惊,也不是恍然,而是一种……冰冷的了然,以及更深处一闪而逝的、近乎锋利的锐芒。他的手指彻底停止了叩击,轻轻搭在了桌案边缘。
“结果如何?”他问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。
“那人闻听八字,攻势顿挫,显是极为意外。卑职趁隙脱身。”沈青君简略带过凶险的逃亡,她知道裴彻要听的不是这个,“大人,此八字,显然触及要害。血玉兰、断手、供奉,似为某种仪式标记。‘谢主’、‘奉还’,或暗示凶手并非单纯杀人取乐,而是执行某种‘旨意’,或进行某种‘交换’。”
她将袖中小心保存的手帕包取出,放在裴彻案前,摊开,露出里面那几片干枯深褐的花瓣碎片。“此物发现于钱骏卧房窗外花园,与库房所见干花相似。钱骏接触过血玉兰,或凶手曾在其居所附近活动。”
接着,她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略脏的纸,上面是她凭借记忆草绘的那处可疑院落门牌图案,以及周围环境简图。“此为送物者最终进入的院落,请大人过目。”
最后,她微微低头:“卑职无能,未能擒获凶徒,亦未能探明地窖与那院落内情,请大人责罚。” 罚俸己经罚过,这次的“责罚”,含义不同。她是在交底,也是在试探裴彻的态度。
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寂。烛火噼啪一声,爆开一朵灯花。晨光透过窗纸,渐渐染亮了屋子,却驱不散那种凝重的气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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