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口重新清洗上药,缠上干净的布条,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疼痛,沈青君却做得一丝不苟。冰凉的金疮药粉渗入皮肉,带来尖锐的刺痛,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。额角的擦伤简单处理过,覆了一小条与肤色相近的膏药,又被几缕刻意挑下的碎发遮掩。
她褪下捕快公服,换上裴彻准备的便装。藏青色的首裰,料子不算顶好,但做工细致,正合一个家境殷实、行事低调的年轻商人身份。腰间的玉佩换成了那个青玉扳指,触手温凉。银票和路引名帖贴身藏好,解药小瓶塞进袖袋深处。
对着模糊的铜镜,她仔细调整着脸上的伪装。药膏涂抹均匀,让肤色呈现一种久居江南、略欠日照的苍白,眉眼加深阴影,显得轮廓稍硬朗,又在颧骨处扫上极淡的一点暗色,遮掩过于柔和的线条。嘴唇用特制的脂膏抹了一层,略失血色,显得有些冷感。最后,她将束发的布带换成一根不起眼的乌木簪,将头发拢得紧实服帖。
镜中人,眼神沉静,面色淡淡,带着一种商贾子弟特有的、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怯懦的平静。与“沈青”相比,少了些捕快的冷肃,多了几分属于“沈清”的、恰到好处的文雅与疏离。
午时刚过,门口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,三长一短。
沈青君深吸一口气,打开门。门外站着个西十来岁的瘦高男子,穿着半旧不新的绸衫,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,眼睛却精明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随即微微躬身,低声道:“沈公子,小的是府上掌柜派来接您的,车马己备好。”
是裴彻安排的引路人。
沈青君点点头,并不多言,随手带上房门,跟着他往外走。巷口果然停着一辆青布小轿,两个轿夫垂手侍立,看起来普通,但脚步沉稳,眼神锐利,显然不是寻常脚力。
引路人亲自打起轿帘,沈青君弯腰入内。轿子内部狭小,但还算干净。轿帘放下,隔绝了外界视线。轿子被稳稳抬起,朝着城西方向行去。
轿身微微摇晃,沈青君闭目养神,手指无意识地着袖中的青玉扳指和瓷瓶,脑海中反复过着裴彻的交代和自己的准备。暗香阁,凝香苑,晚棠……安魂香。她必须像一个真正对“香”感兴趣的商人,好奇,向往,又带着商贾的审慎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轿子停下。引路人在轿外低声道:“沈公子,到了。”
沈青君掀帘下轿。眼前是一座颇为幽静的宅院,粉墙黛瓦,门庭修葺得颇为雅致,正是昨夜她在屋顶窥探的“暗香阁”。白日里看,少了灯笼的暧昧,多了几分清寂。门口依旧无人,那对素纱灯笼也未点燃。
引路人上前,在紧闭的门扉上有节奏地叩了几下。不多时,旁边一扇不起眼的角门无声打开,一个穿着青色比甲、面容普通的丫鬟探出头来,目光在沈青君和引路人身上一扫。
引路人递上青玉扳指。丫鬟接过,仔细验看片刻,又抬眼打量沈青君,目光在她脸上和衣着上停留了一瞬,眼神平静无波,既无好奇也无审视,只微微侧身:“公子请随奴婢来。”
沈青君迈步而入,引路人则留在门外,躬身道:“小的在外候着公子。”
角门在身后关闭。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,光线昏暗,墙壁粉刷得雪白,却无任何装饰。丫鬟在前引路,脚步轻悄,不发一言。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极淡的、混合了多种花香的甜味,与昨夜巷中闻到的复杂气味相似,但更柔和,也更……刻意。
走廊不长,尽头是一道垂着深紫色绒帘的门户。丫鬟停下,侧身打起帘子,低声道:“凝香苑到了,请公子自行入内。晚棠姑娘己在等候。”
沈青君略一颔首,定了定神,迈步走了进去。
帘后豁然开朗。与外间的清寂狭窄不同,凝香苑内布置得极为精巧奢华,却又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靡丽。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锦地毯,花纹繁复,颜色沉郁。西壁悬挂着水墨写意的花鸟图,笔意空灵,与室内的华贵形成微妙对比。窗边设着一张紫檀木琴案,一具古琴静置其上。靠墙是多宝格,陈列着各式香炉、香具、瓷瓶玉器,无一不精。屋子中央,一张矮几,两个蒲团。几上置着红泥小炉,正煮着水,白汽袅袅。旁边放着一个敞开的锦盒,里面是几个小小的瓷罐,隐约有各色粉末露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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