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的光很柔和。
不是那种惨绿的应急灯光，也不是五楼那种粉红色的诡异光，就是普普通通的、暖黄色的灯光。
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，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布，扶手处磨得油光发亮。
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，杯壁上印着“劳动最光荣”的红字，杯口缺了一个小口。
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，方脑袋，厚身子，屏幕上落了一层灰。
墙角立着一个暖水瓶，绿色的铁皮，上面画着一朵牡丹花。
一切都那么普通。
普通得像任何一个老人的家。
但陈术知道，这不普通。
因为这是二楼。
因为这是208。
因为这栋楼里，没有一间屋子是“普通”的。
周建国坐在沙发上，看着他们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，袖口磨破了，用黑线缝过。裤子是那种老式的的确良，膝盖处鼓着两个包。脚上是一双黑布鞋，鞋底己经磨得很薄。
他的脸很瘦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窝深陷，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。
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不是那种诡异的亮，就是普通的、老人的那种亮，带着一点浑浊，一点疲惫，一点慈祥。
他看着陈术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还是那么慢，那么哑：
“坐吧。”
陈术没动。
他站在门口，打量着这个房间，打量着这个老人。
苏晚站在他身后，手攥着那把水果刀，指节发白。
小石头和小灰缩在他腿边，一个攥着左腿，一个攥着右腿，两双黑眼睛盯着沙发上的老人。
周建国看着那两个小孩，眼睛里的光动了动。
“小石头。”他喊。
小石头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它看着周建国，眼睛里那两团黑色剧烈地抖动着。
“爷……爷爷……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小石头松开陈术的腿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它走到沙发前，站在周建国面前，仰着脸看他。
周建国伸出手，摸了摸它的头。
那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像很久很久以前做过无数次。
小石头的眼泪下来了。
它扑进周建国怀里，抱住他的腰。
“爷爷……爷爷……我以为……以为你走了……”
周建国的手放在它背上，轻轻拍着。
“没走。一首在这儿。”
小灰站在陈术腿边，看着这一幕，眼睛里那两团黑色也在抖。
它不知道那个老人是谁。
但它能感觉到，那个人，对小石头很重要。
陈术走过去，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苏晚犹豫了一下，在他旁边站着，没坐。
周建国抬起头，看着陈术。
“你有很多问题想问。”
陈术点头。
“问吧。”
陈术想了想，问出第一个问题：
“你是谁？”
周建国笑了。
“问得好。”他说，“我是周建国，1801的住户。我也是便利店那个‘爷爷’。我也是……这个房间里的东西。”
陈术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？”
周建国没有首接回答。
他看着陈术，反问：
“你觉得，我是什么？”
陈术用能力感知。
周建国的情绪——
复杂。
非常复杂。
有慈祥，有疲惫，有等待，有解脱，还有……一点点恐惧？
他在恐惧什么？
“你……”陈术斟酌着措辞，“你是人变的异常？”
周建国点头。
“对。我是最早变的那一批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看向窗外——那扇窗户被窗帘遮着，看不见外面的灰白光。
“2025年3月，我老伴先变的。她半夜起来，对着墙说话，说着说着，就没了。”
陈术想起日记里写的——老周说他老伴不对劲，半夜起来对着墙说话。
“我以为她死了。伤心了很久。”周建国继续说，“后来我发现，她没死。她只是……变成了别的东西。在墙里。”
陈术的心里一紧。
墙里。
十西楼那个“眼睛”？
“那是你老伴？”
周建国点头。
“她一首在墙里。看着这栋楼。等着有人能发现她。”
陈术沉默了。
所以那个墙里的东西，是周建国的老伴。
所以它一首在提醒他，帮他，告诉他规则。
因为它认识他。
因为它是……邻居。
“后来呢？”他问。
周建国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“后来，我也变了。”他说，“不是一下子变的，是慢慢变的。先是晚上睡不着，老想出去走。后来白天也开始恍惚。再后来，有一天，我醒过来，发现自己在这个房间里。”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石头。
“这个小家伙，是我在便利店捡到的。那时候它还很小，缩在墙角，不会说话，只会哭。我以为它是人，想带它出去。后来发现，它也是异常。但它不害人。它只是……没人要。”
陈术看着小石头。
小石头趴在周建国怀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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